第76章 淫雨三(1 / 1)
……
“轟隆!”
透過厚重的雲靄,令人頭皮發麻的低沉悶雷自遙遠的天際層層遞進,震動寰宇。
林玦穿過一層深綠色的灌木屏障,獨自在雨幕中行進。
他走得很慢。
銀蛇狂舞,眼前白晝一片。
他停止了腳步。
少女停在他的必經之路上,她頭頂茂盛的墨綠枝葉被雨水打的七零八落,有些甚至落在身上,但是她卻毫不在意。
她的面容帶著些憤怒。
這場暴雨彷彿永遠不會停止。
“看你這表情,是來興師問罪的?”
小舞的目光越過林玦,向後尋去。
一片漆黑,沒有半個人影。
“為什麼?”
為什麼,當然是在問為什麼這麼對待朱竹清。
林玦對朱竹清的那番態度,簡直就是在侮辱。
不,就是在侮辱。
林玦臉色不變,對著少女平靜說道:
“不為什麼,剛剛心情不好,想要發洩一下,那順手就這麼做了……”
少女精緻的面容忽地冷了下去。
“無恥……”
被這樣的指控,林玦無所謂的聳聳肩膀,道:
“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小舞姐,你幹嘛這麼生氣?”
“我似乎沒有義務,一定要指導別人修行吧?”
少女的怒火蹭蹭蹭的往上漲,即便冰冷的暴雨也無法將之熄滅。
“你……”
林玦嗓音鎮定平和,宛若此事與他無關一般。
“我沒有那麼多時間……最近又在研究一個新課題,所以……”
“林玦!”
少女喊出了聲音,這一刻,憤怒的火焰甚至蓋過了這場磅礴大雨。
“你非要和我這麼說話?現在,我們之間,就連一句真話都不能說嗎?”
搖搖欲墜的密林中彷彿有陣陣的迴響在漫無目的遊蕩。
林玦的表情再次改變了,刀刻一樣深邃的眸子泛著寒光,他冷笑出聲:
“呵呵……你我之間……我承諾過絕對不會對你說謊……小舞,一次也不會!”
少女柔軟的內心登時一痛。
他是在怨我,怨我騙了他六年?
“所以,那些話都是說給我聽得?”
真話不是真話,是心話。
羞辱卻是真羞辱,是在藉著朱竹清在影射小舞。
少女利用了他的感情,這是事實,不是嗎?
“你現在的模樣,倒是很像在星斗大森林那個時候……”
“畢竟當時……你可是傷透了我的心……”
對面的這個人現在很殘忍,他拿著名為過往的鋒刃,一刀一刀的向少女的心上割去,這顆心馬上就要千瘡百孔了。
原來如此!
所以現在是該圖窮匕見的時候了!
“你恨我?”
少女平靜的問。
“……沒有。”
他猶豫了一下,隨後很確定的說。
“那你想殺了我?”
“……”
這次沉默的時間長了點。
如果他想要殺了自己那該怎麼辦呢?
不如就讓他殺掉?
這樣還能留給他十萬年的魂環魂骨……
少女等待著,直到林玦神色難看的吐出兩個字。
“不想!”
於是少女得意的笑了。
再一次的,小舞利用了林玦。
……
雨聲嘶啞的吼叫,這裡沒有太陽,沒有月亮,只剩下相對而視的少年少女,以及無處不在的狂風疾雨。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回到史萊克學院?”
林玦道:
“你明明已經返回了星斗森林……按照常理,你應該待在那裡才對,再回到這裡,不要命了?”
少女安靜的看著他,不知為何,林玦竟然感到了莫名的緊張。
“為了你!”
林玦回以冷視。
這個理由實在是太假,假到林玦不屑於反駁。
“當然,這只是一部分的原因。另一部分嘛……”
少女搖搖頭,不緊不慢道:
“是為了自救!”
自救?
“什麼意思?”
小舞不再過多的吐露,只道:
“這個還是以後再說給你聽吧……”
“以後?你覺得你我還有以後相處的機會?”
林玦哂笑一聲,不明白小舞的自信從何而來。
“自然是有的。”
少女的憤怒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剩下的全是林玦看不出來原因的平和溫婉。
“有?你確定?你以為你的處境改變了?”
這是在提醒她嗎?
少女心思澄澈。
“六年前就開始糊弄我的話,就不用再說了……”
“你如果要殺我的話早就殺了,不會等到現在……”
林玦皺眉。
“可不只有我這一方……”
“是嗎?如果唐三那一夥要殺我,你的老師又能夠無動於衷嗎?”
洞若觀火,真是洞若觀火啊!
少女自信笑道:
“所以,現在你我,唐三,以及你們背後的兩名封號鬥羅,組成的,是一個脆弱而又穩定的平衡狀態,暫時,誰也無法打破……我就是沒有看穿這一層,才這麼傻,上了你六年的當!”
聽著話語間,頗有怨懟。
她這是在……撒嬌?
林玦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覺。
“那你當時還是想殺了我?這又是為什麼?”
小舞的看向這個讓自己一直處於痛苦和掙扎的泥潭中的人,眸子裡卻飽含情誼。
但是她說出的話卻顯得無情:
“我沒有做錯……我是想殺了你……林玦,你帶給我的,是世界上最難以忍受的痛苦折磨……我恨你,這是真的……”
林玦如釋重負。
驀地,少女展顏一笑,宛如鮮花綻放,淚水模糊了眼眶,她再也管不了許多。
一次又一次的冷漠,一次又一次的推開,卻讓她那份洶湧的感情更加的炙熱沸騰。
於是她在雨中說。
“但是,我喜歡你,愛你,也是真的。”
林玦如臨深淵。
前所未有的恐慌感直襲上心頭,林玦看向少女,只覺得自己平時智計百出的大腦已經失去了應有的作用。
完了!
這少女愛上了他,那麼,自己還能再單純的把她當做一枚沒有生命的,冷冰冰的棋子嗎?
一瞬間,喜悅,迷茫,惶然,痛苦同時翻湧直上。
現在,他只想著逃離。
“你……”
嗓音有些顫抖。
少女站在原地,似乎剛剛的大膽情話已經耗盡了她全部的力量。
“我……”
他還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請問這要如何回應?
可是少女已經無需他的回應。
因為投入懷中的,是一具溫潤的軀體,因為雨水沾在了身上打溼了衣物的緣故,反倒更加貼合了肌膚的曲線。
玉臂環繞脖頸,似有如無的甜膩氣息撲將上來,把鼻翼間的雨水泥土的味道全部驅逐出去。
林玦感到自己被她堵住了。
這回,是真的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
良久。
“呼……呼……”
因為摟的太緊,小舞感覺自己的身體都隱隱出現了絲絲痛楚。
但是她很喜歡這種包含了快感的痛楚,,她也不想反抗林玦。
只是剛才不知吻了多久,有點窒息。
此時二人不約而同的停止親熱,補充氧氣。
溫吞的鼻息打在脖頸間,小舞本來鎮定的身體。忽地猛然一顫。
“……”
她埋得更深了。
過一會,細弱蚊蠅的呢喃聲在懷中響起:
“我們這算是和好了嗎……”
林玦呵呵一聲,道:
“你騙了我六年……捅了我兩刀……害我這麼長時間,就抱一下,親一下,這麼簡單就算了?”
少女的手臂緊緊環繞他,軀體依舊緊貼。
她輕抬螓首,仰視他的眼睛。
“哎呦……我錯了……給你道歉還不好……對不起嘛……”
柔情似蜜的語調,嫵媚剪水的眸子,輕盈婆娑的嬌軀,以及炙熱如火的愛意。
這句話比任何武器的殺傷力都要大,少女在羞澀間,感受到了自己的威力。
於是她得意的笑了。
犯規了!太犯規了!
林玦下意識的就想要低下頭擒住她。
少女俏皮的閃躲,狡黠靈動。
林玦惱羞成怒,準備一把推開她。
但是少女巧笑嫣然間,又自己湊了上來,柔情似水般的撫慰他的不滿。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
“……”
“喂……我們算是和好了吧……”
“……”
少女早就準備好似的,道:
“你當時說,如果我放你走,你就要答應我三個要求,吶,還算不算數?”
林玦氣急敗壞,道:
“現在真是反過來了是吧?輪到你拿捏我了?”
小舞不依不饒:
“你不也讓我痛苦難受了六年?還要我去做什麼好妹妹,讓我做這個,讓我做那個,還威脅我,不理我……我提點要求怎麼了?”
她理直氣壯。
林玦被少女憤怒的眼睛直勾勾的瞅著,生怕她再給自己一刀,只得說道:
“好吧……不許太過分。”
小舞自動忽略了後半句,滿意道:
“那我想讓你教竹清她修煉……”
林玦大感無奈,道:
“你當我說的假的?最近那個‘飛行魂技研究計劃’你不是看見了?真的忙……幹嘛要我碰那個黴頭?”
小舞氣的用頭去撞他的胸膛,道:
“剛才還答應的好好的……這才一句話的功夫哎……”
林玦不為所動:
“別鬧……你知道竹清她身上有星羅帝國的關係,皇室,不是那麼好碰的?依我看……”
“竹清她和戴沐白有婚姻嗎!榮榮早就告訴我了……你就答應嘛……”
少女又開始撒嬌。
“行行行,那你需要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幫助她?不就頂多半年的交情?你就這麼為她求情?這可不是我認識的小舞姐……”
小舞抬起頭,認真地看向林玦,語氣忽地低婉悽切。
“沒什麼……只不過是在她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只是我沒有竹清那麼勇敢而已……”
林玦沉默以對,只輕輕摟住她。
“那好!我答應你!”
“真的?”
少女驚喜的抬起頭,水汪汪的眼睛情誼纏綿。
臉色變化之快,堪稱一代表演大師。
林玦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認真點點頭。
小舞終於放下心。
只不過……
少女沒有放鬆手臂的力量,第三次湊過去,輕聲道:
“為了回報你的諾言……我決定給你一些獎勵……”
林玦喉嚨動了動,聲音沙啞:
“什麼獎勵?”
小舞嗔了他一眼,隨後閉上了眼睛,欲予欲求。
俄頃。
“我先走了……你先去找竹清去吧……她的狀態不太好……”
“你幹嘛不一起去?”
“……”
“剛剛……態度不太好,這時候去,不太合適,找個機會在和她道歉吧……”
……
林玦走了。
朱竹清沒有理由挽留他。
於是狂風夾雜著沉重的雨滴瘋狂的向著少女單薄的軀體傾瀉而下。
混亂的墨綠密林中,彷彿多出了一盞倏忽閃滅的黑色燈火。
孤獨,冰寒,窒息。
冷意沿著鼻腔入侵肺腑,跟隨血液逐漸蔓延至身體的每個角落,刺骨寒意一寸一寸的淹沒了她。
“冷……好冷啊……”
顫抖是因為肌體組織在竭力為她儲存著殘留的熱量。本就虛弱的身體並沒有完全的恢復,受了雨水的溼寒,無疑更是雪上加霜。
思維猛的恍惚。
耳邊是醜陋族老的卑劣斥罵聲。
“哼!朱竹清,這就是家族的使命,你是家族的一份子,就要承擔這樣的職責!冥頑不靈是沒有好下場的……”
忽地又是親姐姐的冷笑。
“逃吧……逃吧,竹清……我的妹妹……別在讓姐姐找到你……否則下一次,我會殺了你……”
少女很害怕,後退的時候雙腿發軟,竟然一下子失足跌倒在泥濘裡。
她想要掙扎著起身,卻一次又一次的失敗。
她是家族聯姻的工具。
因為未婚夫的懦弱出逃而被迫獨自承擔家族的壓力。
她想看看未婚夫是怎樣的人。
她十一歲,義無反顧。
史萊克學院,她看到浪蕩的皇子尋花問柳,懷抱一對雙胞胎姐妹,笑的肆意。
那就是她一路顛沛流離,橫跨兩大帝國來到諾丁城,尋找得到的答案。
然後她想要掌控自己的命運,她想要抗爭不公的規則。
她努力訓練,卻在鬥魂場上,被戲耍般的擊敗。
以一敵七,卻被忽視一樣的沒有發揮任何作用,失敗!
甚至來求他,卻又是一次失敗。
難道是我做錯了嗎?
扭曲的醜陋的,痛苦的臉在怒斥:
“你的命!你的命!認了!認了命!”
我要認命嗎?
少女的臉頰上有水漬點點,它們原本躲藏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裡,現在卻都迫不及待的出現,順著臉蛋洶湧的滑落。
可除了雨聲,這裡沒有任何聲音。
倔強的少女偏不認命。
“竹清……”
耳邊忽地響起一個輕柔地嗓音。
“竹清!”
朱竹清從夢魘中的幻覺中掙脫出來,眼睛恢復焦距,感覺身體右側傳來火熱灼燙。
那是小舞在撐著她。
“竹清,你好燙!”
小舞的聲音帶著焦急。
“燙……不是你燙嗎……我……怎麼會燙?”
朱竹清感覺自己的思維很是清晰,像是再看幻燈片,世界從來沒這麼清晰過。
“小舞……你不要,不要你扶我……我自己可以走……”
她伸手推搡,胳膊卻好似灌了鉛,始終抬不起來。
“你淋雨了……該死!林玦這傢伙說的太過分了!”
倏忽,朱竹清在睏乏無力的黑暗中閃過林玦的目光。
冷淡,無情,但是好像是有一絲尊重的。
只不過他很失望,為什麼?
聲聲溫柔但是焦急的呼喚下,她失去了神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