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質問(1 / 1)
六日光陰,彈指即逝。
武魂城內城,巨大的演武場上,五千魂師精銳已列成數個整齊劃一的方陣。
他們身披武魂殿特製的深海藍鍍銀輕甲,甲冑在熹微晨光與場周熊熊燃燒的火把映照下,泛著冷硬而內斂的光澤。每一副胸甲上都鐫刻著精緻的六翼天使徽記,象徵著他們的信仰與歸屬。
雖然無人交頭接耳,甚至連呼吸都刻意壓制得輕緩,但那股由五千道凝聚的魂力與意志糅合而成的肅殺之氣,已然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衝散了清晨的薄霧,直令演武場上空盤旋的幾隻早鳥都驚惶地遠遠避開。
他們如同蓄勢待發的箭矢,只待高臺之上那位新任樞機大主教一聲令下,便可誓師起程,奔赴遙遠的瀚海前線。
值得一提的是,除去新任樞機大主教爾諾里斯親自掛帥增援外,尚有兩位封號鬥羅隨行,各具特色,均是針對海域作戰的精妙安排。
一位是長老殿刺豚鬥羅。刺豚武魂乃是大陸罕見的海魂獸,一旦進入海域環境,其控水、用毒、防禦與爆發的能力都將得到極致的展現,足以發揮出百分之兩百以上的恐怖戰力,實乃此次跨海遠征不可或缺的頂尖戰力。
另一位則是來自供奉殿的五供奉,光翎鬥羅。五供奉身材宛如十歲孩童,面容卻俊美近乎妖異,一雙冰藍色的眼眸如同萬載寒冰,淡漠地掃視著全場。他並未與大隊站在一起,而是獨自立於演武場邊緣一座瞭望塔的陰影之下,彷彿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光翎神弓司職遠端狙殺,無形無影,能於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改變區域性戰場的走向。
其在一場關鍵戰役中所能發揮出的戰略威懾與定點清除價值,有時甚至超越一整支悍不畏死的魂師軍團。
若能令其潛藏暗處,只在最關鍵的時刻發出那決定勝負的致命一擊,無疑將為整個遠征軍團增添一重勝算。
至此,為了二次遠征海神島,武魂殿已累計投入魂師超過一萬五千之數,封號鬥羅級別強者更是增至六人。
前線青鸞、九長老、靈鳶,加上即將出發的爾諾里斯、刺豚、光翎,與海神島明面上所知的七聖柱守護者相比,在頂尖戰力上已接近勢均力敵之勢,甚至在魂師軍團的質量與數量上佔據了優勢。
然而,這遠非武魂殿戰爭潛力的極限。
若非封號鬥羅級別的強者數量終究有限,加之與天鬥、星羅兩大帝國漫長邊境線上需要時刻防備的巨大壓力,以爾諾里斯掌控樞機總務數十載所知的底蘊,他至少還能再從各處防線及武魂城內,抽調出超過五萬名訓練有素的魂師投入此戰。
但是,遠征海神島不同於大陸攻城略地,需要橫渡環境惡劣、變幻莫測的茫茫重洋。對於絕大多數習慣於陸戰的魂師而言,海域作戰本就意味著實力打折、水土不服、補給困難等千難萬險。
投入過多低階魂師,非但無法形成有效戰力,反而會徒耗巨量糧秣資源,更容易因環境不適、思鄉情切或戰事不利而滋生騷亂,導致軍團內部指揮失靈,秩序崩潰。
因此,精挑細選出的這一萬五千魂師精銳,已是爾諾里斯與幕僚團隊經過反覆權衡利弊後,所能拿出的最優解,力求以質取勝,一擊必殺。
……
教皇殿,樞機總務辦公室內。
出發在即,房間內卻依舊瀰漫著與窗外演武場截然不同的靜謐,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爾諾里斯老神在在地坐在那張被無數卷宗、地圖和報告淹沒的寬大橡木桌案後,手中正緩緩擦拭著一支看似普通的羽毛筆,目光平靜如水。
在大主教面前,一位不速之客不請自來,周身魂力因怒意而微微盪漾,使得室內燭光都明暗不定。
“你究竟為什麼要決定親自上前線去?!”
魁梧的身軀如同鐵塔般矗立在桌案前,鬚髮僨張,目若銅鈴,一張四四方方的國字臉上充滿了難以遏制的懣怒與不解。
金鱷鬥羅幾乎是低吼著問出這句話。
他踏前一步,沉重的腳步甚至讓地面的石板都微微震顫,那高達九十八級的恐怖魂力如同無形的潮水般瀰漫開來,壓得空氣都彷彿凝滯沉重了幾分。
“樞機大主教坐鎮中樞,運籌帷幄,才是正理!親臨險地,豈是智者所為?”
在那場充滿火藥味的廷議之後,這位供奉殿的二供奉足足閉門思索了六日,腦海中反覆推演,卻依舊無法理解這位剛剛攫取武魂殿最高權柄的勝利者,為何要在根基未穩之時,行此看似孤注一擲的險招。
他難道不知道,海神島龍潭虎穴,一旦遠征受挫,甚至再次慘敗,作為最高指揮官的爾諾里斯,將面臨何等可怕的政治後果?
那絕不僅僅是引咎辭職那麼簡單,等待他的,很可能就是萬劫不復,以死謝罪!
這麼淺顯的道理,這個以智謀著稱的老傢伙,會不明白?
“二供奉。”
爾諾里斯面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淡淡的笑容,他將擦拭好的羽毛筆輕輕放回筆架,並未直接回答金鱷的質問,反而抬起眼,目光深邃地反問道:
“就像您那日在這廷議之上,拍著桌子對老夫所言的那樣——老夫所作所為,從來都不是為了那一己之私的權力與虛榮。”
大主教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沉凝力量,清晰地傳入金鱷耳中。
“而是為了我武魂殿的千秋基業,為了天使信仰的光輝,能夠真正普照世間的每一個角落!”
“哼!漂亮話誰都會說!”
金鱷鬥羅冷哼一聲,逼視著卷宗後那看似平靜無波的老者,見對方依舊穩坐釣魚臺,心中那股被輕視與被矇在鼓裡的怒火更是如同澆了油般膨脹起來:
“說實話,老夫對你確有敵意,這一點想必你心知肚明!從一開始,老夫就不贊同你這般……上位!”
供奉終究還是顧及了些許體面,沒有直接說出“政變”二字。
“可你是大供奉親自指定,要輔佐少主、穩定局面的人!大供奉既然選擇了信任你,將如此重擔交付於你,那我們供奉殿的幾個老傢伙,自然也不得不……不得不暫時壓下疑慮,遵從大哥的意志,信任於你!”
金鱷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番話。
二供奉心中被強加的不甘與妥協已多日無處訴說,只在當前洩露了一絲,身為九十八級巔峰鬥羅,武魂殿真正的元老,何時需要如此憋屈?
爾諾里斯面對這幾乎是指著鼻子的指責,只是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絲毫慍怒。
他深耕武魂殿權力核心四十餘載,歷經風雨,豈會不明白二供奉此刻內心的糾結與憤怒從何而來?
誠然,他得到了大供奉千道流的默許與少主千仞雪的鼎力支援,但終究是借了比比東離開的權力真空時機。
以一場迅雷不及掩耳的非常規手段攫取了最高權力,這種方式在注重傳統與血脈的供奉們看來,確實不算光彩。
加之他上位後,並未順勢徹底廢黜比比東的教皇之位,以絕後患,反而主動請求千仞雪作證比比東是在閉關修行。
正是因為這塊遮羞布,使得武魂殿內部原本就錯綜複雜的矛盾並未隨著權力更迭而消弭,反而步入了一個更加微妙和危險的全新階段。
在此背景下,爾諾里斯這位既無天使血脈,資歷在供奉眼中又嫌不足,卻陡然身居“樞機大主教”高位,權柄幾與教皇比肩的,地位自然顯得十分尷尬。名不正言順。
廷議之上金鱷的驟然發難,正是整座供奉殿多日積壓的不滿與疑慮的集中爆發。
可是,樞機大主教作出的親赴戰場這一石破天驚的決定,顯然已經超出了尋常權力鬥爭與政治博弈的範疇,絕非金鱷等供奉們的本意。
供奉們只是想透過施壓與質疑,來限制這位新任掌權者的權力,表達供奉殿的不滿,維護自身的超然地位,而非真的要將這位大供奉指定,少主認可的自己人逼上九死一生的絕境。
“你離開了武魂城,還怎麼掌控這龐大的樞機總務?!”
金鱷的聲音如同悶雷,在空曠的辦公室內迴盪,震得桌案上的卷宗邊緣都微微卷起,燭火更是瘋狂搖曳,明暗不定。
“當日廷議上,你反駁老夫,信誓旦旦地說你自己才是最熟悉這萬千瑣事,是最適合執掌此地之人!可現在呢?轉眼就要拋下這偌大基業,關乎聖殿命脈的萬千政務,像個前線將領一樣奔赴那生死難料的海域前線!”
“你將大供奉的信任置於何地?將少主的託付置於何地?這就是你口口聲聲為了武魂殿,所做出的回報與擔當嗎?!”
金鱷的質問一聲高過一聲,如同重錘,敲打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面對這連番如同狂風暴雨般的詰問,爾諾里斯終於緩緩站起身。
大主教的身材不算高大,甚至因為年邁而顯得有些佝僂,但當他站直身體,目光變得如同鷹隼般銳利時,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油然而生,竟隱隱能與金鱷那狂暴的魂力威壓分庭抗禮。
“您心中有如此多的疑惑與不解,但歸根結底,是因為您,以及許多人,尚且未能真正知曉,這場遠征,對我武魂殿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
“你說什麼?”
金鱷再次錯愕。遠征海神島,目的不是明擺著的嗎?
洗刷上一次千辛萬苦遠征卻鎩羽而歸,葬送無數忠勇的奇恥大辱,同時向大陸各方勢力展示武魂殿依舊擁有不容挑釁的絕對權威與武力。
除此之外,難道還有什麼更深層次,更迫切的理由?
爾諾里斯的面色轉為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金鱷從未在見過的,近乎悲壯的決絕。
“對我武魂殿而言,此戰的重要程度,遠非尋常開疆拓土或宣揚武力可比。它關乎信仰存續,關乎命運走向,其意義,不亞於一次決定生死存亡的終極之戰!”
“贏,則武魂殿浴火重生,光明信仰遍灑寰宇;敗,則……萬事皆休,你我或許皆成聖殿罪人,萬死難贖!”
這些話一字一句,聲音如同寒冰撞擊,清晰地砸在金鱷的心頭。
“你……你究竟在說什麼?!”
金鱷供奉滿臉的難以置信,這近乎危言聳聽、誇大其詞的話語,讓他一時之間完全摸不著頭腦,只覺得一股寒意莫名地從脊椎骨升起。
什麼樣的危機,能讓這位剛剛執掌大權,理應志得意滿的樞機大主教,說出如此絕望而決絕的話語?
爾諾里斯卻不再多做解釋,他邁步繞過堆積如山的桌案,步履沉穩地向著辦公室門口走去。
“在前往演武場誓師離開武魂城之前,我還需最後面見殿下一次,聆聽神諭。金鱷供奉…”
大主教在門口停下腳步,側過半張臉,光影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切割出深刻的線條。
“您若心中疑惑難解,不妨也一起來吧。有些事,或許由殿下親口告知,更為妥當。”
說罷,他不再多言,徑直推門而出,那身樸素的大主教袍在門外透入的光線中劃出一道決然的軌跡。
金鱷鬥羅先是一愣,旋即強壓下翻騰的怒火與滿腹疑雲,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快步緊隨其後。
他倒要看看,這爾諾里斯究竟在賣什麼關子!
究竟是什麼樣驚天動地的秘密,值得如此大動干戈,甚至不惜以樞機大主教之尊親冒矢石!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喧囂漸起的教皇殿區域。
他們皆是屹立於大陸巔峰的98級絕世鬥羅,身形展動間,便已化作兩道肉眼難辨的淡淡虛影,掠過武魂山上蜿蜒的石階,越過山腰處萬千在晨風中搖曳作響的翠竹林海,沿著陡峭崎嶇的山路扶搖直上,速度越來越快。
待到山巔雲霧繚繞之處,二人身形猛地一頓,隨即周身魂力澎湃湧動,化作兩道璀璨奪目的金色長虹,如同撕裂天幕的利劍,毫不猶豫地鑽破了那厚重如棉絮般的雲層。
眼前景象,豁然開朗,恍如踏入另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