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最初的最終(1 / 1)
“如果有機會捕殺,卻放任壞人逃走。”
陳麗卿醉倒的前一刻,迷離的眼神中看到的,是惡徒掙脫束縛的瞬間。
“日後若造成了禍害,我是不會原諒自己的……”
那作惡的少年恐懼地後退,靠近地窖的出口。
“不能讓他逃了……”這是陳麗卿腦海中最後的意識。
那少年摘下了封在自己口中的粗布條,似是張口說了一句什麼……
“陳都頭,是我……”
徹底喪失意識的陳麗卿,依舊本能地揮出了一劍,地窖內,血光四濺。
“噗呲——”
“撲通——”
“撲通——”
兩道人影,應聲倒地。
地窖之內,一片死寂。
——————————
翌日,縣衙的衙役翻來了作惡少年的戶籍。
上面的姓名一欄,赫然寫著三個大字——
“李狗蛋。”
李狗蛋……
那個自己第一次救下的被拐孤兒?
陳麗卿看著對方右側斷腿的舊疾,倒映在她眼中的少年臉孔,逐漸變得稚嫩而熟悉了起來。
曾經那名敢於與惡人作殊死鬥爭的勇敢孩童,那瘦小卻堅毅的身軀,依舊存在在陳麗卿的記憶裡。
然而此刻,孩童長成了少年,卻已然化作了她眼前的一具冰冷屍體。
“……”陳麗卿無語。
耳邊傳來的是衙役們的竊竊私語:
“大好的年紀,可惜了……”
“最後這孩子的腿還是沒有治好啊。”
“他本就沒有父母……”
“聽說瘸了之後,親戚也嫌棄他,把他趕了出來。”
“他太小,沒有辦法維持生計。”
“又本能的排斥乞討,聽說好數次餓得暈死在了街頭。”
……
“大姐姐,謝謝你。”
是這次行動解救出來的孩子,對她表示著感謝。
一如十數年前,在破廟的門口,李狗蛋對她表示感謝的場景一樣。
不同的時間,同樣的話語,彷彿跨越了時光,融合在了一起。
他,並非想要作惡,只是單純的想活。
李狗蛋已然渙散的瞳孔裡,好似浮現出了這些年他躲在破廟裡躲過的風雪。
那年他縮在草堆裡啃凍硬的窩頭,靴底磨穿的腳凍得發紫,卻死死護著懷裡半塊給更小的孩子留的乾糧。
後來親戚舉著扁擔把他趕出門,罵他是瘸腿的喪門星,他在雪地裡爬了半里地。
再後來當鋪老闆踹他的斷腿,罵他這種殘廢只配去偷去搶……
陳麗卿踉蹌著後退,後腰撞在擺著殘肢的酒罈上,在陶土碎裂的脆響裡。
她只覺得胃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宿醉的暈眩和翻湧的噁心感猛地衝上喉頭。
她捂住嘴轉身,酸水混著未消化的酒液衝破喉嚨,嘔吐物洶湧而出。
濺落在李狗蛋的屍體旁,與他那攤已然在石板上乾涸的血跡,黏膩地混合在了一起。
詭異的暗紅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刺鼻酸臭。
地窖之外,下起了雨。
陳麗卿癱坐在冰冷的石板之上,頭頂上面板的數字,再次減少了一個——
“1/1000”。
已經殺了九百九十九個了嗎。
從長樂賭坊那個出老千的掌櫃,到黑風山那些燒殺搶掠的匪寇,再到王屠戶豬圈下埋著的兩具枯骨……
她記得每個人的臉,記得他們臨死前的慘叫或獰笑。
可為什麼到最後,剩下的這最後一個人,卻怎麼也找不出來?
她低頭看向李狗蛋圓睜的眼睛。
那孩子喉嚨裡還卡著沒說完的話,嘴角的血跡已經發黑。
她想起揮劍的瞬間——
不是醉後的失準,而是潛意識的本能。
當那少年掙脫繩索衝向出口時,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不能讓他跑了。”
就像過去九百九十八次一樣。
可他是李狗蛋啊。
是那個十年前在破廟裡,被她從“豁牙幫”人販子手裡搶出回來的孩子。
此刻,倒在她面前的李狗蛋的那條斷腿,還保持著蜷縮的姿勢,一如當年被王豁牙打折時一樣。
酒窖裡的血腥味突然變得刺鼻,那些擺得整整齊齊的酒罈彷彿活了過來,壇口的血字在黑暗裡扭曲、蠕動——1,2,3……998。
每個數字後面,是不是也有她不為人知的一面?
那個黑風山的二當家,是不是也曾有過爹孃?
那個催貸的打手,是不是也曾餓到去偷一塊餅?
什麼是善,什麼是惡?
何為善的本源,何為惡的本質?
惡,本身便是惡嗎,善,本來便是善嗎?
想起自己進入副本時替天行道的颯爽英姿,那時的她的眼裡,是有光的。
可什麼時候開始,她會把人的指骨當玩物,會在酒罈裡浸泡殘肢,會覺得聽著惡人骨頭碎裂的聲音很“解氣”?
雨絲從窗縫鑽進來,打在她手背上。
她看著自己的手,虎口處磨出的厚繭裡,嵌著洗不掉的血垢。
這雙手,斬斷過最深的罪惡,也捏碎過無辜者的希望。
地窖裡,徹底歸於死寂,只有積水還在緩緩晃動……
系統面板上的數字還在閃爍——1/1000。
角落裡逐漸凝起了一灘積水,那裡面,凝固著李狗蛋暗紅的血泊,與陳麗卿方才嘔出的酸穢之物,糾纏成一片渾濁。
陳麗卿垂首望去,水面中晃盪著的影子,讓她感到如此陌生:
那散亂的髮絲粘在汗溼的額角,雙眼瞪得滾圓,血絲像蛛網般爬滿眼白。
嘴角上,還掛著未擦淨的穢物,一副扭曲猙獰的模樣,比她斬殺過的任何惡人都要癲狂。
最嚇人的是她那眸中的眼神——
那裡面沒有了當初的義憤,只剩下麻木的狠戾。
“原來如此……
“以惡制惡……終成惡。”
“噼啪——”
火把爆出最後一點火星,在地窖穹頂投下她孤絕的剪影。
“哈哈哈哈——”
“肖虎,你不必再四處幫我去尋找了。”
隨後,她手腕輕轉,帶動整柄劍鋒,在地窖中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
殺人如麻的她,在輕描淡寫的從容裡隨便揮出的角度,便恰好能夠讓那道寒光,掠過自己頸側最脆弱的一段肌理。
劍刃劃過頸間的弧度美得驚心動魄,血線噴湧的剎那。
積水裡的倒影隨動作劇烈晃動,那道染血的銀弧,在漣漪中碎成無數片。
又在血線噴濺的瞬間重新聚攏,映出她下頜繃緊的弧度,和唇邊那抹釋然後的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