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故障(1 / 1)
審訊室內的空氣在那瞬間凝固成了實體,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只有雪莉敲擊鍵盤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像心跳般在寂靜中擴散,每一次敲擊都牽動著房間裡所有隱藏的神經。
膝上型電腦螢幕的光線映照在雪莉蒼白的臉上,勾勒出她緊抿的唇線和微微顫抖的睫毛。
她的指尖冰涼,每一次按下按鍵都像是耗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APTX4869的核心資料,這些曾是她傾注心血,甚至一度視之為掙脫枷鎖希望的研究成果,如今卻成了雪莉生存與否的關鍵砝碼。
調出了朗姆指定的部分——複雜到令人眼花繚亂的化學分子式,密密麻麻的實驗引數和如同天書般的公式推導過程,雪莉這才緩緩鬆了一口氣。
“這裡。”雪莉輕聲指著面前的這串字元,將螢幕微微轉向朗姆的方向。“核心公式推導,以及第三批次穩定性測試的原始資料記錄。”
朗姆沒有動,只是招呼著身後的研究人員走了過來,俯身仔細檢視螢幕上的內容。
他顯然具備這些一定的專業知識,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滾動著頁面,目光銳利地掃過一行行程式碼和資料。
“繼續。”朗姆的獨眼依舊鎖定著雪莉,聲音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開啟目前階段我們所需的加密分割槽,還有那些實驗人員名單。”
雪莉的心臟猛地一縮。
名單是比APTX4869資料更為敏感的存在,一旦組織確認名單未被洩露,她手中最後的潛在的威懾力也將消失殆盡。
但她沒有選擇。
眼下,她只能執行朗姆的指令,手指在觸控板上移動,點開了一個標記著特殊符號的資料夾,輸入了另一串更長的密碼。
一份排列整齊的文件展開,上面是一個個代號,化名以及對應的掩護身份和聯絡方式,涉及歐洲多個國家的安全機構和商業領域。
研究人員仔細檢視了片刻,回頭對朗姆點了點頭,低聲道:“初步檢視,結構完整,關鍵欄位無明顯邏輯錯誤。需要更深度的交叉驗證才能完全確定。”
朗姆的目光這才從雪莉臉上移開,落回高田悠樹身上,那枚獨特的戒指在他指間無意識地轉動著。
“軒尼詩,你的顧慮似乎多慮了。看起來,我們的叛逃者還沒來得及,或者沒敢做太多手腳。”
高田悠樹站在陰影裡,身形筆挺,臉上沒有任何被質疑後的波動,只是平靜地回答:
“謹慎總無大錯,朗姆大人。尤其是涉及‘銀色子彈’和核心潛伏網路。表面的完整,未必意味著內部沒有陷阱。”
“哦?”朗姆的獨眼微微眯起,似乎在品味他話中的含義。
“那麼,依你看,接下來該如何?難道要讓她在這裡把所有的資料模組都驗證一遍?我們可沒有那麼多時間。”
“不必全部驗證。”
高田悠樹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雪莉身上,那眼神冰冷而專業,像是在評估一件工具。
“但可以讓她現場執行一個小的資料模擬,比如,針對APTX4869某個已知副作用的抑制公式進行驗算。如果她在底層程式碼中植入了邏輯炸彈,這種涉及核心互動的運算很容易引發異常。這比單純檢視靜態資料更可靠。”
雪莉的心跳漏了一拍。
執行模擬……這確實是她可能做手腳的地方,但也同樣風險巨大。
一旦被發現有異常,或者執行結果與組織已知的資料有微小偏差,都可能被立刻識破。
高田悠樹……他到底是想幫她驗證清白,還是想將她推向更快的毀滅?
她完全無法看透這個男人的意圖。
朗姆沉吟了片刻,那隻獨眼在高田悠樹和雪莉之間逡巡。
房間裡的壓力幾乎要讓雪莉窒息。
她知道,自己的生死,或許就在朗姆接下來的一個念頭之間。
“可以。”朗姆最終點了點頭,對雪莉示意,“照他說的做。執行那個……針對心臟神經毒性副作用的抑制模組模擬。資料引數你應該很清楚。”
這是直接的考驗。
雪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不能慌,不能出錯。
重新在電腦上操作起來,雪莉調出了那個複雜的模擬程式介面,輸入了一系列引數。
手指不再顫抖,專注讓她暫時忘卻了周圍的危險。
程式碼在螢幕上飛快滾動,進度條開始緩慢移動。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朗姆身後的研究人員虎視眈眈看著,高田悠樹如同雕像般靜立角落,只有他偶爾掠過螢幕和雪莉側臉的目光,隱藏著無人能懂的深邃。
突然,膝上型電腦發出了一聲輕微,不正常的嗡鳴,螢幕閃爍了一下,進度條卡在了百分之八十七的位置,彈出了一個紅色的錯誤警告視窗!
“怎麼回事?!”那名壯漢立刻厲聲喝道,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雪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螢幕,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試圖找出問題所在,口中下意識地喃喃:
“不可能……這組引數不應該會出現這種情況……”
朗姆的臉色沉了下來,獨眼中寒光四射,整個房間的溫度彷彿驟然降到了冰點。
“雪莉……看來你果然留了一手。”朗姆冷眼盯著面前的雪莉。
“不!不是我!”雪莉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真實的驚愕和慌亂,
“這個錯誤……是底層資料庫索引衝突!可能是之前爆炸的震動導致了硬碟扇區輕微損壞,或者是……或者是系統本身存在的未被發現的BUG!”她急切地解釋著,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狡辯!”壯漢上前一步,似乎就要動手。
“等一下。”高田悠樹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這千鈞一髮的局面。
他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桌邊,目光銳利地審視著螢幕上的錯誤程式碼。
“這個錯誤標識……確實像是硬體讀取異常或系統底層衝突,不像是人為植入的邏輯炸彈觸發訊號。”
看向朗姆,高田悠樹語氣依舊冷靜:“朗姆大人,這種情況在受到過物理衝擊的儲存裝置上確實有可能發生。強行歸咎於她刻意破壞,可能並不準確,也會讓我們失去判斷資料真實性的機會。”
朗姆盯著高田悠樹,又看了看螢幕上依舊閃爍的紅色警告,以及雪莉那混合著絕望恐懼和一絲求生渴望的眼神。
他沉默了幾秒,那一陣沉默幾乎要壓垮雪莉的神經。
“軒尼詩,你似乎對她……格外關注?”朗姆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高田悠樹面不改色,坦然回應:“我關注的是任務的完整性和組織核心資產的安全。
一個活著且合作的天才研究員,比一具屍體或者一個被摧毀意志的實驗品有價值得多。
尤其是在‘銀色子彈’專案進入關鍵階段的當下。
貝爾摩德那邊,似乎一直進展不順。”
他提到了“貝爾摩德”和“銀色子彈”,這顯然是組織內部更高層的機密和博弈。朗姆的獨眼微微閃動,似乎在權衡。
最終,哼了一聲,朗姆身體向後靠向椅背。
“有點道理。資料回收和初步驗證完成,雖然有點小插曲。雪莉,你的運氣不錯。”朗姆揮了揮手,淡淡說道:“看在你的大腦和軒尼詩為你說話的份上,我給你一個機會。”
“機會?”雪莉聲音微顫。
“配合組織的後續研究,毫無保留地。”朗姆的獨眼盯著她,彷彿要看穿她的靈魂,“用你的工作來彌補你的叛逃行為,接下來你不得從白鳩製藥公司離開半步,至於其他人要過來見你,需要申請,自然包括你的姐姐宮野明美……”
聽到這個名字,雪莉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情緒。
朗姆故意停頓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說:“畢竟,先前是你自己偷偷逃出白鳩製藥公司,這次要不是多虧軒尼詩,恐怕我們還真的找不到你了。”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也是最有效的枷鎖。
雪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肩膀垮了下來,緊緊抱著揹包的手也無力的鬆開。
她知道,自己徹底輸了,連最後一絲談判的資本都已失去。
她重新落入了這個巨大黑暗的蜘蛛網中。
“我……明白。”雪莉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很好。”朗姆似乎滿意了,他對壯漢示意,“帶她去臨時拘留室。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壯漢應聲,上前粗暴地將雪莉從椅子上拉起來。
雪莉沒有任何反抗,像一具失去靈魂的木偶,被推搡著向門口走去。
在經過高田悠樹身邊時,她甚至沒有看他一眼,所有的信任、憤怒、疑惑,在此刻都化為了死寂的灰燼。
高田悠樹的目光平靜地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厚重的金屬門再次關上,隔絕了她的身影,也隔絕了審訊室內剛剛那場驚心動魄的博弈。
房間裡只剩下朗姆和高田悠樹兩人。
“軒尼詩……”朗姆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沙啞平淡,卻帶著更深的意味,“這次任務,你完成得很出色。從追蹤誘導到最終抓捕,乾淨利落。”
“這是我的職責。”高田悠樹微微躬身。
“職責……”朗姆玩味著這個詞,獨眼審視著他,“在塞納河邊,你本可以更早動手。在剛才,你也可以不必多言。告訴我,為什麼?”
高田悠樹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有絕對的冷靜和忠誠:
“朗姆大人,更早動手,風險在於她可能狗急跳牆損壞資料,或者在市區引發不必要的關注。至於剛才……正如我所說,確保核心資料的絕對可靠,優先順序高於一切。雪莉的科研能力是組織急需的,輕易毀掉,是資源的浪費。我認為,這是最符合組織利益的選擇。”
解釋得邏輯嚴密,滴水不漏,高田悠樹完全立足於任務本身和組織利益。
朗姆盯著他看了許久,想著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但高田悠樹就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沒有任何漣漪。
“最好如此。”朗姆最終緩緩說道,語氣莫測,“記住你的身份,軒尼詩。你是組織一手培養的利刃,不要被無謂的情感所左右。別忘了,此前有人因著情緒的事情,最後死狀極為殘酷。”
“是,我明白。”高田悠樹低頭應道,垂下的眼簾遮住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光芒。
“下去吧。這次任務的報告,直接交給我。”朗姆擺了擺手,示意他離開。
“是。”
高田悠樹再次躬身,然後轉身,邁著沉穩而堅定的步伐離開了審訊室。
金屬門在他身後無聲關閉,將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封存在那個充滿壓抑和博弈的空間裡。
走廊裡光線柔和,卻依舊冰冷。
高田悠樹獨自一人走著,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中有規律地迴響。
腳步聲在寂靜中規律地迴響,敲打著一種近乎冷漠的節奏。
他路過站崗的底層成員,對方立刻躬身行禮,他視若無睹,徑直走過。
大腦在飛速運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計算著時間,人員流動規律以及監控盲區。
朗姆的“信任”如同走在刀刃之上,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但他必須冒險。
高田悠樹需要見雪莉一面。
有些話不跟她說明清楚,必然會產生不必要的誤會。
不是以審訊者或追捕者的身份,而是……以一個必須與她達成某種微妙“共識”的共謀者身份,儘管這共識的基礎薄如蟬翼,且充滿了致命的誤解。
他並沒有直接前往臨時拘留室的方向,而是先回到了自己的臨時休息室。
處理了幾條無關緊要的內部通訊資訊,確認了朗姆那邊暫時沒有新的指令。
他像一臺完美的組織機器,高效冷漠,不留任何情感痕跡。
大約二十分鐘後,他起身,以巡查安保情況為藉口,自然地走向基地深處關押重要臨時拘留室。
高田悠樹對這裡的佈局瞭如指掌,包括那個位於監控死角,通風管道維護口旁邊的一個微不足道的訊號干擾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