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逃(1 / 1)
楚子航只是站在那裡圍觀四人的亂戰都生出受益匪淺的感覺,他的刀術是純粹的野路子,師從少年宮,雖然基本功紮實,卻欠缺底蘊。
而眼前的四人,無一不是刀術中的大家。
火海中四人的殺意越來越強,黃金瞳放出的光芒也越來越盛,周身升騰起血色霧氣,每個人都使出畢生所學與看家本領,由削砍刺挑等基礎動作配合腳步的招式,被他們運用得神乎其技。
恍惚之間,身處火海中的源稚生竟生出刺骨的寒意,哪怕殺意的物件並非針對他,那混亂的殺意場也令他徹骨生寒。
呱!
能見到如此高手之戰,便是死也值回票價呀!
“給我死!”
風間琉璃突然咆哮,忿怒的龍吼近乎要把蒼穹撕碎。
示現流·蜻蜓八相·逆袈裟斬!
風間琉璃猛然間揮刀逼退王將,向著源稚生一步踏出,行走揮刀之間,雙手持刀高高舉起,已經擺成示現流蜻蜓八相中的攻擊姿態,不做任何猶豫地劈下。
示現流,是日本古劍術流派之一,蜻蜓八相姿勢為是這個流派的基礎起手式,不同於多數劍道流派攻守兼備的中段持刀,蜻蜓八相中的攻擊姿態是攻擊性更強的上段持刀。
結合突進步法形成強力進攻態勢,攻擊時發出猿猴一般的吼叫,用超牛逼的強力劈砍一刀把敵人狗頭砍掉,正是這個流派的精髓絕技之一。
陳鶴皋的瘋狗流怪叫、李小龍主張的動作儘量簡潔高效,拿破崙主張的用更強的兵力攻擊敵人薄弱處……
這個流派的理念,與諸多武學大家、軍事家的理念相契合。或許也正是因為追求極致的實戰,這個流派的劍術才在明治時期被日本警視廳選為警視流木太刀形的原型。
同為劍術大師,源稚生比任何人都清楚風間琉璃的這一記逆袈裟斬有多強,這一刀絕對能能把他如草蓆一般劈成兩半。
關鍵時刻源稚生不再做任何猶豫,徹底放棄愷撒面朝風間琉璃,同樣怒吼一聲,以攻代守,雙手持刀使出一招左一文字迎向風間琉璃。
幕末時代,諸多幕府士兵迎戰修煉示現流的薩摩武士時使用招架格擋對方的劈斬,然後用血的教訓告訴世人,這一刀真的招架不了。
短兵相接之間,血花悄然綻放,楚子航聽到了刀刃劃過血肉的聲音,熾熱的風從傷口吹過,很好聽。
縱使源稚生已拿出全力迎敵,還是沒有拼過風間琉璃的逆袈裟斬,胸前塞了鋼板的作戰服被當場砍穿,從左肩至右肋被斬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同一時間,愷撒刀也落在源稚生背上,洞穿背部作戰服鋼板,斬斷源稚生背後的鱗片,然後被背肋與脊椎擋下。
成功殺傷源稚生的風間琉璃,也因源稚生的以守待攻被逼退一步,剛要再出一刀,王將的刀就刺了過來,直至風間琉璃腰部脊椎左側:那是腎臟所處的位置。
這是人的要害之一,沒有肋骨保護很容易受到外力衝擊產生損傷。
咔咔咔咔……
風間琉璃體內發出一連串爆響,瞬息之間就改變體內肋骨構造,用硬骨護住腎臟後,不管王將的突刺,繼續向源稚生揮刀。
楚子航又聽到了刀刃劃破血肉的悅耳風聲,不知是風間琉璃被王將刺傷,還是源稚生被風間琉璃砍傷。
聚精會神更加認真地望向戰場,楚子航卻發現風間琉璃和源稚生都沒有受傷,王將與風間琉璃的刀都還沒有真正落下,可耳畔的悅耳風聲卻越發地輕易、越發地響亮。
在這個瞬間,源稚生的臉色變得前所未有地僵硬。
無形的領域開始極速擴張,整個世界像是被90°豎起,所有人、所有未固定在地上的物體向著金剛山,也就是西北方向“墜落”。
楚子航慌忙拔出村雨插在地上,早有準備的約翰·威克也扒住身旁的石柱,戰場中的四人亂成一團,明明只是五倍不到的引力,對眾人造成的影響與干擾,卻比數十上百倍重力的王權還要強。
日本劍術中有“八相”,拳擊中有“拳架”,傳統武術中有“樁功”……不同武術、劍道流派的基礎“姿態”都不盡相同,但核心要點都包括身體平衡、重心控制和動作協調。
要做到這三點,最重要的就是腳踏實地:腳踏實地才能更好地發力、接力、改變姿態。
新月,就能夠破壞任何對手的“姿態”。
姿態被破壞的四人,不約而同地望向“頭頂”,也就是水平方向與金剛山相反的東南方。
一道白色的虛影鬼魅般朝著這邊殺了過來,他的速度太快,與王將、風間琉璃、源稚生大概處於同一水準,可是步態卻很穩。
在所有人都沒辦法保持完美姿態的新月領域中,身為新月使用者的高夔,卻能無視引力方向,站立在任何平面之上。
王將只看到身穿灰白色西裝的高夔嘴唇動了動,下一瞬高夔就來到王將面前,雙手握住【朗基努斯】刀柄高高舉起擺出與剛才風間琉璃近似的姿態。
示現流·蜻蜓八相·逆袈裟斬。
同樣的刀招,同樣的劍術流派,高夔的揮刀姿態要比剛才的風間琉璃舒展一千倍、凌厲一萬倍!
有攻無守一擊必殺,這是示現流所追求的真意。恰好,自覺醒血統以來,高夔一直都是這麼做的,徹底放棄防守只考慮最大程度殺傷敵人已經成為高夔的本能。
纏繞著鋒銳氣流的刀鋒落下,大片大片的血花揮灑至火海中,胸前多出一道深可見骨傷疤的王將倒飛而出,直到此時他才在吹過傷口的風聲中,聽到剛才嘴唇微動時說的話。
“一。”
一箇中文位元組,簡單幹脆。
一刀重創王將,高夔嘴唇再度顫動,吐出又一個位元組:“二。”
落至最下的刀刃突然拐了個彎,完成劈斬的高夔,身軀忽然扭曲成一個常人根本不可想象的姿態完成姿勢的變轉,快速收刀再出刀使出一招直突捅向源稚生腰腹。
姿態的變化之快,令楚子航驚得怔在當場。
不同劍術、搏擊流派的具體發力技巧細節,不過核心都是透過身體協調與爆發力傳遞實現高效力量輸出,同時講究儘可能流暢、放鬆地完成招式與招式、動作與動作之間的銜接。
這一切的基礎,都源自於對身體骨骼、肌肉紋理、關節的運用。
從右上至左下的逆袈裟斬後緊接一招從直突,這這樣的招式銜接合理嗎?
完全不合理。
任何動作都是有慣性的,這個慣性就是“後搖”,招式的銜接就在於讓上一招的後搖成為下一招的發力“前搖”,儘量讓自己的發力更加簡潔高效。
強行帶著不合理的“後搖”變招,就如高夔站在這般,只會扭傷自己的關節、肌肉,並且哪怕受了傷依舊沒辦法造成出招,因為人體的骨骼構造根本就不支援這樣的發力姿態。
可高夔卻做到了,朗基努斯在手,高夔完全不需要考慮任何招式銜接的問題。
高夔整個人撞進源稚生懷裡,哪怕源稚生反應及時調整體內骨骼構造,使用硬骨護住腰腹,朗基努斯依舊在骨骼“關門”之前洞穿源稚生的腰腹與腎臟。
刀刃摩擦著堅硬的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一刀捅穿源稚生的腰子,高夔順勢抓向源稚生喉嚨,想要如上次那般把源稚生按在地上爆錘。
吃一塹長一智,遭遇腎擊的源稚生突然咬牙發力推開懷裡的高夔,在長刀骨骼的刺耳摩擦聲中,整個人倒飛而出,向著另一個方向“墜落”。
猛!
大概是與高夔相處久了精神也變得有些不太正常,看到此情此景,楚子航腦海中忽然閃出一部周星馳“主演”的電影《千王之王》。
電影中周星馳扮演的黃獅虎有個好友叫做“聾五”,但凡有人敢動黃獅虎一根汗毛,聾五就會飛身撲出把那人按在地上爆錘。
電影中黃獅虎保釋出獄那場戲中,他的妻子就因為動了他的一根頭髮,就捱了聾五的一頓毒打。
高夔剛剛抵達戰場,就重創圍攻風間琉璃的王將與源稚生,跟電影中保護黃獅虎的聾五豈不是很相像嗎?
就在楚子航出神之際,高夔緊跟著使出第三招。
陰流領域被啟用,數十道鋒銳氣流宛若盛開的月下曇花突刺、切割向源稚生,騰身在“半空”中的源稚生根本無力招架,只能勉力扭動身體護住脖頸、胸口、腰腹腎臟等要害,避免被再度重創。
鋒銳的氣流通道一刀又一刀地斬在源稚生身上,能夠抵禦步槍子彈的戰術防彈衣轉瞬間被切割的粉碎,鐵灰色鱗甲片片剝落,鮮血不斷飛灑。
等源稚生落在一根石柱上時,其四肢、軀幹已經被斬出數十上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雖然每一道都不是致命傷,可如此多的傷口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疊加之下造成的影響依舊是致命的。
三招出完,高夔才稍稍回過神,豁免掉領域中的愷撒、楚子航與風間琉璃。
本就混亂不堪的戰場變得更加混亂,山火熊熊繚燃,卡塞爾三人組站在地面,王將落在一堵尚未倒塌的院牆,源稚生與約翰·威克分別站在一根石柱上。
王將、約翰·威克、源稚生三人屏息凝神,同時揣摩眼下的局勢。他們自認三人中的任何一個,都有可能成為高夔接下來的攻擊物件。
一旦被高夔盯上,後果將是致命性的。
可接下來高夔的表現卻出乎他們所有人的預料:在他的臉上,浮現出疲憊與掙扎的神情。
朗基努斯在手他的體力近乎無窮無盡、五餅二魚之力在身精神力浩瀚如海,無論是揮刀還是使用言靈,都不會對他造成什麼影響。
真正令高夔疲憊的,是眼下這個混亂的局面,他開始了思考。
高夔向來是不喜歡思考的,不喜歡考慮全域性與事務背後的深層原因,簡單直接,有人需要幫助就伸出援手,看誰做惡就爆錘一頓。
可眼下這個局面,卻逼迫著高夔不得不思考,不得不在救與不救風間琉璃之間做出選擇。
與之前因誤會恨不得活剮了源稚生不同,誤會解開之後,高夔自然對源稚生就沒那麼多恨意了。
如非必要,高夔其實不太想對源稚生出手,搞清楚前因後果之後,高夔完全能夠和源稚生共情,能夠理解源稚生要殺風間琉璃的初衷:無論原因是什麼,風間琉璃當初在鹿取鎮的行為毫無疑問是惡行。
從宏大敘事的的角度出發,高夔認為源稚生做的沒有問題,至少沒有大問題。從個人角度出發。
另一方面,高夔又能和風間琉璃產生共情,他清楚地知道對方確實曾親手奪走數條無辜的生命做下錯事,也知道對方從小到大遭遇的病痛、折磨、與背叛。
他可憐風間琉璃,以及想要保護對方。
高夔清楚記得,他曾在某個晚上對風間琉璃做出的承諾,他一定會保護對方。其實他當時沒把話說出口,可心裡卻是是那麼想的。
可同時,風間琉璃曾經的所作所為,以及這種想要保護風間琉璃的想法,又不符合高夔身為一個人的善惡觀。
巨大的衝突於高夔精神內部產生,既有神性與人性的衝突。
作為神高夔憐愛風間琉璃的遭遇,想要履行與對方的約。作為人,又高夔不認同風間琉璃的一些作為。
剛剛進入戰場的高夔就迫不及待地想要逃離這裡,想要逃避眼前的一切,想要逃避不得不做出的選擇。
原來做人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啊,每時每刻都要面臨抉擇,得到什麼的同時也會失去什麼,成為某個人守護天使的瞬間,也意味著成為了另一個人的夢貘。堅守情義,就可能違背道義……
就不能兩全其美嗎?
答案是不能,很多選擇之間的衝突是悖論級的,人不能創造一塊自己也創造不出的石頭,不能只給不自己理髮的人理髮。
那是隻有神才能做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