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照紅村的拆遷(1 / 1)
琪哥的黑色捷達一路向前,兩個多小時後,在一個書店門口停下。
“指南針書店?”
我懷疑自己的眼睛看錯了:
“九爺,不是去朱雀堂嗎?怎麼到書店來了?”
九爺沒說話,琪哥“吭”地一聲笑了:
“王鐵山那個土鱉,自己沒文化,還怕別人知道。他自己把朱雀堂改成書店,以為這樣他就是文化人了。”
我想笑,但是實在沒心情,只咧了咧嘴。
九爺和琪哥下車,我跟在後面。進了書店,孫諸葛已經在等著我們了。
孫諸葛不到三十,刀條臉,細長的眼睛。稀疏的幾根鬍子像火燎過一樣,焦黃焦黃的。
孫諸葛應該是在書店裡看到九爺下車,早早就開啟門等著。
“九爺,琪哥,韓老弟。”
孫諸葛點著頭,滿臉的笑,把每個人都招呼了一聲。
我是第一次來書店,沒想到這書店的規模還不小。上下兩層,估計有四五百個平方。
書店的一樓有個吧檯,一個編著兩條麻花辮的女孩站在吧檯後面,從我們進門就一直盯著我看。
孫諸葛走在前面,領著九爺和琪哥上二樓。我注意到麻花辮女孩看我,也回頭看了她一眼。
很清秀的一個女孩,尖尖的小下巴,嫩生生的小臉蛋。一雙大大的眼睛,眼睫毛又濃又密。
女孩見我看她,趕緊低下頭,我跟著九爺直接上樓。
二樓最中間是一個大過道,兩邊的書架從房頂到地面。上面琳琅滿目的書,只是隨隨便便看著,都有種修身養性的感覺。
過道的盡頭是一間書房,古色古香的梨花木門。推開門……好傢伙,四面牆上的書架裡,全是搔首弄姿的美女畫冊。
這就是王鐵山理解的文化?
我隨便掃了一眼,就有點臉紅脖子粗了。
畫冊上的美女,不是劈叉著腿,就撅著屁股,沒有一個是正經的。
九爺和琪哥目不斜視,或者說看見了也當沒看見。九爺在沙發上坐下,琪哥習慣性的站在他身後。
孫諸葛要給九爺倒茶,九爺擺擺手:
“抓緊時間,給韓唐說說拆遷隊的事。”
琪哥坐著,我就不能坐。孫諸葛要和我說話,他也不能坐。
孫諸葛從王鐵山的辦公桌上,抱了一堆紙放在我面前,一張張給我攤開。
“這是照紅村拆遷戶的一部分資料,都是這樣那樣的問題。現在是房子拆不了,都積壓在這了。”
我看著足足有上百份的資料,眼睛都瞪大了:
“這麼多有問題的?照紅村拆遷的事,不是早就開始了嗎?王鐵山這麼久都幹什麼去了?”
孫諸葛搖頭:
“老弟,我只比你早來一天。王鐵山不在,這些資料是我連夜從他辦公室整理出來的,確實不少。”
我看九爺,九爺看著那堆資料,不說話。
孫諸葛又說:
“我問了一下,出現這麼多問題,主要是拆遷戶們對土地賠償款不滿意。現在下面都在傳,其實上面給的是一畝地補償三千。但是到了王鐵山嘴裡……不到三百。”
孫諸葛確實厲害,這麼短的時間能瞭解到這麼多資訊,確實是個可用的人才。
九爺看了一會那些資料,問孫諸葛:
“每家都是一樣的情況嗎?都是為了賠償款?”
孫諸葛不敢確定:
“聽說大部分是,但具體情況,可能要實地跑一圈才能知道。”
孫諸葛實事求是,沒有誇大,也沒有隱瞞。做事踏實,怪不得能被九爺看中。
九爺把資料推到我面前:
“拆遷的事,上面有時間限制。這些拆遷戶你要抓緊處理,不要耽誤事。”
我點頭:
“知道了九爺。”
這邊沒什麼事了,九爺和琪哥要走。
都走到門口了,九爺又停下,轉身對我說:
“王鐵山不會再回朱雀堂了,這些畫冊你要是不喜歡,就收拾出去。”
九爺和琪哥走了,我和孫諸葛一路把他倆送上車。
回過頭,孫諸葛問我:
“小韓,九爺說王鐵山不會回來,他出什麼事了?”
我說:
“出什麼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撂下九爺的攤子跑了。你想想,他就是想再回來,九爺能要他嗎?”
孫諸葛“哦哦哦”著,意思他明白了。
和孫諸葛回到書店,那個麻花辮的女孩又偷著看我。
我徑直上二樓,坐在沙發上,和孫諸葛整理那些拆遷戶的資料。
都是照紅村的人,但是照紅村大了去了。想把這上百戶人家都走訪完,估計得四五天時間。
為了不耽誤事,我讓孫諸葛帶著那些資料,當下就出發了。
到了一樓,孫諸葛對麻花辮女孩說:
“小雨,我和小韓出去一下,你照看著店裡。”
麻花辮的女孩叫小雨,這個名字,感覺和她清純可人的模樣很合適。
出門打車,說了去照紅村這個地方,司機就從後視鏡裡不停地打量我和孫諸葛。
我知道,凡是跑車的司機,訊息都比較靈通,就準備和司機聊聊照紅村那邊的情況。
果然,我這邊才開口說照紅村拆遷怎麼怎麼樣,司機師傅就滔滔不絕地給我說上了:
“有政策頂個屁用,執行政策的人是壞種,老百姓就得跟著受苦。”
“壞種一波接著一波,前面的勸,中間的罵。再到後來,直接開著剷車,連人帶屋一起推倒,根本不管你的死活。”
“聽說了嗎,照紅村拆遷不到半年,已經死了十多個人了,聽說才報上去一個。唉,這世道,黑的看不成了。”
司機師傅說的氣憤,我和孫諸葛一直聽著。
司機師傅不說了,我又問他:
“師傅,聽說這拆遷戶裡,還有百十來戶沒有搬走。這些人怎麼回事啊?上面不是說要趕在這個月底就交出土地,這些人怎麼辦?”
司機師傅“哼”了一聲:
“怎麼辦?涼拌。留下的都是些孤寡老人和光棍漢。那些人還想靠著這幫老弱病殘掙錢,沒想到那個拆遷隊的頭子捲了錢跑了。”
拆遷隊的頭子,肯定是說王鐵山。
可是,司機師傅還說了一個“那些人”,我不知道是誰。
“那些人是誰?”
事情說到關鍵處,司機師傅突然閉嘴了。不管我再怎麼問,都是一問三不知。
計程車到了照紅村,司機猶豫再三,還是給我說了一句:
“拆遷隊進村,不可能直接和每家每戶談,你自己想想`那些人`是誰?”
司機師傅說完,計程車就揚長而去。
孫諸葛立馬開口:
“小韓,司機說的,有沒有可能是村裡的幹部?”
孫諸葛知道,司機說的就是村幹部這幫人。他之所以要問我一句,主要是不想顯得自己多聰明。
我和孫諸葛站在照紅村的村口,一眼望去,眼前一片破磚爛瓦中,還是有一些房屋矗立著。
這應該就是那百十來戶沒有搬走的人家,很分散,不能一眼看到全部。
我說:
“村幹部們應該已經撤了,我們一家家去問,看看到底什麼情況?”
第一家,原來的院牆已經被推倒了,只留下中間一個住人的屋子,窗戶還被砸爛了。
孫諸葛看著那座獨苗屋子,笑了:
“能把一院子地方拆成這樣,也是個技術活。”
我沒笑,相反,我覺得有點心酸。
獨苗屋的門一推就開,窗戶沒了,屋子裡的光線出奇的好。
屋子裡沒什麼傢俱,靠牆角的床上,躺著一個用被子蒙的嚴嚴實實的人。
孫諸葛上前打招呼:
“師傅,睡覺呢?”
床上的人沒反應。
孫諸葛往前走了一步:
“師傅,我們是拆遷隊的。今天剛過來,想找你聊聊。”
床上的人像是沒聽見一樣,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孫諸葛回頭看了我一眼,正要繼續往前走,我一把拽住了他。
孫諸葛不知道我什麼意思:
“沒事,我看看師傅……”
孫諸葛話沒說完,床上的被子突然被掀起,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從床上跳下來,舉著手裡的鐵鍬頭就朝孫諸葛拍過來。
老頭年紀大了,手腳不利索。還不等撲到孫諸葛面前,自己腳下一絆,摔倒了。
孫諸葛不僅腦子好使,膽子也大。從老頭蹦下床,到舉著鐵鍬頭衝他過來,他愣是紋絲不動。
甚至在老頭摔倒的瞬間,還下意識的伸手,想扶住老頭。
老頭沒有傷到別人,自己還摔倒了,乾脆坐在地上破口大罵:
“畜生,雜種。你們都不是爹生娘養的,你們都沒有爹媽?你們和我一個老頭子過不去,你們咋不把我整死去?”
老頭的情緒很激動,眼睛也通紅。不知道是摔疼了哪裡,臉上的表情有點痛苦。
孫諸葛彎腰去扶老頭,老頭拿鐵鍬頭拍他。
我拍了拍孫諸葛的肩膀,意思讓他走開,我自己和老頭說。
我看老頭一時半會起不來,直接蹲下去和他說話:
“大爺,我們……我們不是拆遷隊,我們是處理拆遷隊留下的問題的。我們今天剛過來,第一個走到你家,想了解一下你家的情況。”
老頭剛才罵人罵的太急,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氣。
“不是拆遷隊?”
老頭自己拍著胸口給自己順氣,臉上帶著狐疑:
“你們處理問題,那你們是上面的人?”
我不能說是,也不想說不是,胡亂地“嗯嗯”了兩聲又接著問:
“大爺,我看村裡都快拆完了,你家怎麼不拆?”
老頭眼睛一瞪,指著被砸爛的窗戶反問我:
“這還不叫拆?你讓那幫土匪拿推土機把屋子推了,把我埋了,那叫拆?”
老頭的情緒還是很激動,我趕緊安慰他:
“大爺,你別激動,我說錯話了。我是想說,別人都拿了拆遷款走了,你怎麼還守著老屋不走?”
一提到錢的事,老頭又激動了:
“一畝地三千,我家十畝地,你說多少錢?”
我順著老頭的話往下說:
“十畝地,三萬。”
老頭扔掉手裡的鐵鍬頭,三根乾枯的像樹枝的指頭伸到我面前:
“三萬,我一家三口不吃不喝,三年也掙不回來。可那些個天殺的拆遷隊,只給我五千。你說……你說這不是活活要人命啊?”
我說:
“你們都知道拆遷款是多少,那拆遷隊不給錢,他們怎麼說的?”
老頭狠聲狠氣的:
“扣了,一會說推我家地,石頭卡壞了推土機。一會說有人在我家地頭髮了病。按那些畜生算的,這五千都不該給我,我得給他們倒貼錢才對。”
我聽的滿肚子火,這他媽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王鐵山,怪不得人家罵他。這事要是放我身上,我能把王鐵山打的滿地找牙。
老頭家的情況基本瞭解了,我和孫諸葛從老頭家出來,踩著滿地的破磚爛瓦,往另一處房屋走去。
這家的院牆還在,但是沒有屋子。整個院子裡都是推倒後的破爛磚頭,還有傢俱和衣服在裡面。
一塊塑膠布撐起來的,都沒有狗窩大的一片地方,一個看上去五十出頭的婦女在煮飯。
幾塊磚頭上架著一口小鋁鍋,鋁鍋下燒著壞掉的木頭傢俱。
婦女不像之前那個老頭,張嘴就激動。婦女有些麻木,我和孫諸葛蹲在她面前說了好多話,婦女就是不張口。
孫諸葛問我:
“會不會是個啞巴?”
那個婦女在孫諸葛說話的時候看了她一眼,我知道,婦女是正常人。
我耐著性子:
“大姐,我們真的是處理問題來的。我們剛從前面那個大爺家出來,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問問大爺,看我們是幹什麼的。”
婦女終於開口了,可她一句話,卻把我噎沒話說了。
“你們知道大爺的情況了?那你們咋給他處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