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還能去哪裡(1 / 1)
崔康樂不傻,他故意丟擲那句“是不是以為那一千多病人死了,霍九山的夜總會就保住了”的勾人話,就是為了和我們談條件。
“韓唐,你要想知道怎麼回事,你先帶我離開這裡。”
帶崔康樂離開這裡?這不是開玩笑嗎?
我和琪哥,我們好不容易讓事情一點點推進,一次次扭轉敗局,就是為了讓馬有春把崔康樂收拾掉。
現在,馬有春好不容易按照我們想的,把崔康樂關進了水牢。
而崔康樂竟然又要我,帶他離開這裡?
我不想帶崔康樂走,但是我還想知道,崔康樂為什麼說那一千多病人死了,九爺的夜總會也可能會出事。
“崔康樂,你窮途末路。你知道自己沒有活路了,就在這裡胡說八道。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會乖乖聽你的話,帶你離開這裡吧?”
崔康樂泡在水裡,水很冷,他很害怕,所以身子一直在發抖:
“我沒有胡說八道。你先帶我出去,你可以繼續控制我。如果我說了假話,你可以繼續把我關進來。”
我一邊搖頭,一邊看了看周圍:
“馬有春說了,這地方的環境不好,又這麼髒。我能送你來一次,已經是仁至義盡了,我不可能再給你送一次行。”
我不想被崔康樂輕易擺佈,我要學著馬有春的樣子,既知道了丁慶喜的秘密,還不放過崔康樂。
我也是,我既要知道九爺的夜總會還會怎麼樣,我也照樣不會放過崔康樂。
“說吧,”
我也蹲在離崔康樂很近的地方,看著他:
“我可以再給你一次說話的機會,九爺的夜總會怎麼了?”
崔康樂也看著我,臉上帶著一絲不屑,就好像他已經看透了我那點小心思一樣:
“韓唐,你不是馬有春。馬有春可以為自己的行為買單。可你敢因為自己的失誤,替霍九山的損失買單嗎?”
我迎著崔康樂的不屑目光看過去:
“我不能,我沒有那麼大的本事,敢說自己能替九爺的損失買單。但是,”
我也露出一個輕蔑的笑:
“……崔康樂,你現在都這樣了,你確定,你還能給九爺造成損失?”
崔康樂在水裡抖的站不穩,也可能是他腿上的傷口太疼了。崔康樂抓著釘死在牆上的鐵鏈抖,鐵鏈也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韓唐,你還記得不,你第一次把我弄醒時,我說過,李副市長半夜給我打電話的當時,我應該起疑心的。可惜我大意了,當時沒注意這點。”
我點了點頭:
“記得。那又怎麼了?反正事情都已經這樣了,你該不會覺得,你還有機會反悔吧?”
我嘲笑崔康樂,但是崔康樂卻眼神冷靜地看著我:
“韓唐,你有沒有想過,我當時已經覺得不對勁的事情,我難道就真的不做一點準備?”
崔康樂話裡有話,我覺得事情可能不簡單了,我也笑不出來了:
“什麼意思?”
崔康樂開始嘲笑我:
“什麼意思什麼意思,你除了會問什麼意思,你還會說什麼?”
還不等我開口懟崔康樂,王哲突然舉著槍,對準了崔康樂:
“你笑我,大哥,我打死你。”
崔康樂可能不瞭解別人,但他絕對了解王哲。
我和琪哥,我們可能會顧慮九爺的情況,不敢輕易對他下手。
但是王哲絕對不會考慮到那個地步。他看見崔康樂讓我吃癟,他絕對會對崔康樂開槍。
未必是一槍爆頭把他打死,但是,再給他身上來個傷口,王哲還是敢做的。
崔康樂看了王哲一眼,儘管身後就是牆,他還是下意識地往後退。
我對著王哲擺了擺手,王哲收槍,捂著鼻子,站到琪哥身後。
我繼續看著崔康樂:
“說吧,九爺的夜總會,到底還會出什麼事?”
崔康樂知道這是唯一可以救命的機會,一點退步也不讓:
“帶我出去,我就告訴你。”
“我不會帶你出去,但我可以在水牢裡慢慢折磨你,直到你說出實話為止。”
“你不帶我出去,你永遠別想聽到實話。”
我咬牙:
“那我就讓你死在這裡。”
崔康樂一點不畏懼我兇狠的模樣,甚至還朝我挺直了身子:
“那我就保證你會後悔。你將會犯下你這輩子最大的一個錯誤,並且永遠沒有機會改正。”
事關九爺,我雖然恨不得一槍崩了崔康樂,但我卻不能動手。
我回頭看琪哥,琪哥想了想:
“可以帶出去,反正他還在我們手裡,他逃不掉的。”
真讓人惱火,才把他送進來,又得把他帶出去。
更麻煩的是,剛才那兩個巡邏的還走了,崔康樂已經被鎖進水裡。如果要帶他走,我還得下水去開鎖。
這件事關係到九爺,所以帶走崔康樂可以,但是馬有春不可能下水給崔康樂開鎖。
琪哥畢竟比我大,我不好意思讓琪哥下水。
王哲倒是能在水裡憋氣,可他從進來就一直捂著鼻子,明顯是嫌棄這裡太髒了。
水裡更髒,我也不能勉強王哲下水。
不過,在考慮開鎖帶走崔康樂之前,還要徵求一下馬有春的意思。
畢竟在人家的地盤上,雖然馬有春不會不同意,但問一下,好歹把人家當回事。
果然,馬有春說自己知道了丁慶喜背叛自己,崔康樂就對他沒用了,隨便我們怎麼處置。
好了,我們可以把崔康樂帶走了,現在我得下水給他解開鎖鏈了。
我心裡火冒三丈,但是表面上還不能流露出來,只能挽起褲腿準備下水。
我這邊才兩隻腳試探著,準備滑到水裡去,王哲突然很大聲地“咦”了起來:
“大哥,你下去啊?很髒,你會臭的。”
我說:
“我不下去,崔康樂怎麼上來?要不你去解開水裡的鎖子,把他弄上來?”
王哲猛搖頭,捂著鼻子的聲音悶悶的:
“不去,我不去,你去。”
王哲躲在琪哥身後,他本來比琪哥還冒出半個腦袋。這會卻縮著身子,生怕我看見他。
我看不見王哲,但我能看見琪哥啊。
可我看琪哥,琪哥卻眉頭緊鎖,眼睛看著水牢頂上掛的那盞煤油燈。
那種感覺,就好像我們要帶走的不是崔康樂,而是那盞煤油燈。而琪哥正在苦思冥想,怎麼才能把煤油燈帶走?
真是好兄弟啊,你倆別讓我逮到機會,不然我讓你們也嚐嚐關鍵時刻掉鏈子的滋味。
我下到水裡,還沒來得及靠近崔康樂,被鎖在崔康樂旁邊的那個人突然狂笑起來。
這大半天,我們和崔康樂說話,旁邊一直有人怪叫,搭話,發出各種奇怪的動靜和聲音。
但是,都沒有這個正在狂笑的人,讓人這麼覺得奇怪。
那個人的頭髮很長,遮住了半邊臉,我看不清他是男是女。
而且他笑的聲音刺耳又尖利,如果只是聽聲音,也不好判斷他是男是女。
我本來下水就心情不好,那個人又一直狂笑,我更煩了:
“笑什麼笑,又不是帶你出去,你有什麼好高興的?”
那個人好不容易收住笑聲,開口道:
“我笑……我笑這個人,他本來可以自己跑的。卻偏偏喊你們留下,把自己逼到死路上去。”
這個人開口說話,我才稍微能判斷出來,他好像是個男的。
我覺得這個男人就是想譁眾取寵,就是想引起別人的注意。
你聽聽他說的話,他說的“這個人”,肯定是指崔康樂。他的意思是,崔康樂本來可以自己逃跑,卻偏偏把我們留下,自己把自己逼到死路上去。
崔康樂已經被鎖在水裡,他用九爺會出事這個鉤子,勉強給自己爭取了一線生機。如果我們不把他帶走,他才會死在這裡。
我懶得理那個男人了,我繼續踩著腳底下一層層已經酥脆的骨頭,忍著惡臭又粘稠的液體包圍著自己,走到崔康樂身邊。
旁邊那個男人看我靠近,手一伸,就遞給我一把鑰匙:
“剛才那兩個人鎖他,鎖頭掛在他腰上,鑰匙也沒有沉底。你不用彎腰下水,你用手摸那個鎖,再拿這個鑰匙開啟,就可以把人帶走了。”
說實話,當男人給我說完這幾句話後,我整個後背都是冷汗。
還記得上次來這裡,我救扎哥和杜青苗。杜青苗說,為了防止這裡的人逃跑,孟慶陽用鐵鏈把他們的上半身固定死,再把鎖鐵鏈的鎖子和鑰匙,一起沉到水底。
也就是說,如果想要離開這裡,就得開啟水裡的鎖子。可他們上半身彎不下來,就必須有人沉到水底,幫他們開啟鎖子,他們才能離開這裡。
上次我救扎哥和杜青苗,就是沉到水裡去的,差點沒把我噁心死。
可是剛才,那兩個巡邏的用鐵鏈,只是固定死了崔康樂的上半身,竟然把鎖子也掛在了崔康樂的上半身上。
更離譜的是,他們竟然沒有注意到鑰匙,鑰匙竟然在旁邊男人的手裡。
試想,如果不是崔康樂讓我帶他走,如果不是我下來給崔康樂開鎖,我就不會發現這個問題。
而旁邊的男人,萬一他把鑰匙給了崔康樂,那崔康樂豈不是可以偷偷離開?
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看來男人說的沒錯。如果崔康樂不拼命把我們留下來,或許他就可以重獲自由了。
旁邊男人已經不狂笑了,而且對著崔康樂破口大罵:
“我操你個缺心眼的傻逼玩意兒,你家哪個祖宗吃屎了,生出你這麼個腦子裡糊屎的東西?老子本來還想,你他媽是上寧市首富,我要是等他們走了,我再告訴你可以離開這裡,說不定你還會帶我一起離開,帶我去過好日子,誰他媽讓你非要跟他們走的?”
崔康樂已經完全懵逼,他搞不懂發生了什麼?
明明是自己拼命爭取的機會,才讓我們願意帶他離開。為什麼旁邊男人卻說,他自己也能離開?
我也有點懵,我知道旁邊男人說的沒錯。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個鑰匙,他在旁邊男人的手裡?
馬有春也在水牢的入口處罵開了:
“那兩個狗日的,這麼重要的事,竟然敢跟我偷奸耍滑,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他們。”
馬有春在罵那兩個巡邏的,旁邊男人在罵崔康樂。琪哥喊我別管那麼多,先把崔康樂弄上來再說。
我伸手去崔康樂的腰上摸,很快摸到鎖子,並開啟了它。
我和崔康樂上岸了,旁邊那人不罵了,突然就嚎啕大哭起來:
“作孽啊,老子本來有機會出去的。都是你這蠢貨,害得老子又留在這裡。”
我很想問問那人,他怎麼會有那把鑰匙,還願意把鑰匙給我的?
可男人哭的太傷心太投入,根本沒空搭理別人。
沒關係,回頭馬有春肯定會找那兩個人巡邏的盤問,到時候我就知道了。
馬有春已經不耐煩留在這裡了,提前往水牢外面走去。
開始漲潮了,腳底下的水已經過了鞋面。我和琪哥,還有王哲,也趕快帶著崔康樂離開。
身後,那個男人的哭嚎聲越小,聽得人心裡絕望極了。
我們五個從水牢裡出來,外面已經是大亮天。幾個人在黑暗裡呆久了,出來後都第一時間先遮擋了一下眼睛。
馬有春走的很快,不知道他是急著去找丁慶喜算賬,還是去找那兩個巡邏的盤問。
崔康樂腿上的傷口,只不過在水裡泡了一小會,就已經紅腫起來。裡面的髒水和血水滴滴答答地流下來,看著特別噁心。
來的時候,是那兩個巡邏的拖著崔康樂來的。
現在那兩個巡邏的不在,只能是我和王哲拖著他走。
馬有春的那個三層小樓,已經被王哲的手榴彈炸壞了,這個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
不過,馬有春並沒有回小樓。他帶著我們四個,又去了之前那個碧桂園。
馬有春一到碧桂園,就用一個大門口的喇叭,大聲吼那兩個巡邏的出來見他。
我以為馬有春要先找那兩個巡邏的盤問,心裡還想,這個馬有春做事也是不靠譜。他應該先找丁慶喜,先把丁慶喜控制住再說。
兩個巡邏的聽見馬有春叫自己,很快就從其中一棟樓裡跑了出來。
我正要鄙視馬有春做事沒有輕重,沒想到他卻吩咐那兩個巡邏的,立馬帶著槍,再帶十幾個人,去把丁慶喜帶過來。
安排好人手去抓丁慶喜,馬有春這才招呼我們,讓我們進了離大門最近的一棟樓的一樓。
“我給你們一個房間,你們帶崔康樂去問話。待會丁慶喜來了,我另外找個房間和他說話。”
我說:
“那多沒意思,既然他們兩個有聯絡,那就讓他們面對面說話,我們也好同時知道所有的事。”
馬有春一聽,覺得我說的有道理,立馬點頭:
“也行,那我們換個大房間,走吧。”
馬有春說的大房間,是那種帶洗澡和六人床的房間。
我們一進去,王哲就催我去洗澡:
“大哥,你太臭了。快去洗洗,不然,醃入味了。”
我瞪了王哲一眼:
“我才不會醃入味,崔康樂身上有傷口,他才有可能醃入味。”
王哲看了一眼崔康樂,把他又拖到院子裡,拿水一盆又一盆地潑他。
王哲不是怕崔康樂真的醃入味,他是不想一直聞那個臭味,又不想讓崔康樂痛痛快快洗個澡,只能給他潑水。
可憐崔康樂,堂堂上寧市的首富,如今卻淪落到這般田地。
可以想象,崔康樂受了這樣的折磨和羞辱,他要是真的回去了,他怎麼可能不報仇?怎麼可能把欺負他的人當爹一樣供著,還把自己後半生的財富都給他?
我洗了澡出來,王哲把落湯雞一樣的崔康樂又拖回房間,大家開始等丁慶喜。
按馬有春說的,丁慶喜負責清理島上的無名屍,沒有固定的去處,可能找他需要一些時間。
從我們帶崔康樂回到碧桂園到現在,所有人的神經都緊繃的快要斷了。
現在,情況好不容易穩定下來,大家都閒閒地等丁慶喜現身,就開始說一些閒話。
我有點累,並不是特別想開口。
琪哥本來就話少,既然大家都在等丁慶喜來了再問話,他也靜靜地坐著,什麼都不說。
但是王哲在說,纏著馬有春說個不停。
“丁慶喜,處理,無名屍,都是誰的,無名屍?”
馬有春對王哲很有耐心:
“無名屍,就是那些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屍體,也不知道死的人是誰。”
“他們,怎麼死的?”
“島上有很多人,他們都是在外面犯了事,沒有活路,偷偷溜到這裡來的。他們為了活下去,也為了能在這裡扎穩腳跟,就會和別人打架,動刀子,甚至動槍,每天都會有死人。”
“死人,你們,是不是也,扔進海里?”
“肯定扔海里啊,島上地方有限,要是那些死人都挖坑埋了,這個島上還怎麼住人?”
王哲和馬有春聊的,都是沒什麼意思的話。我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眼睛一直盯著大門口的方向。
直到王哲突然問了馬有春一個問題,我才把注意力收了回來。
“島上,一點都,不好。馬有春,你要,一輩子,在這裡嗎?”
馬有春愣了,可能從來沒有人這樣和他說過話。
王哲算不上關心馬有春,可他先說島上一點都不好,又問馬有春要一直這樣下去嗎,會給人一種感覺,就是不希望這個人過得不好。
馬有春看著王哲,臉上沒有笑,沒有狠,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正常人的樣子。
只不過這個正常人的眼神,卻是有些憂鬱的:
“我……我還能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