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政委的決心(1 / 1)
趙剛的窯洞裡。
那盞昏暗的馬燈靜靜燃燒著,將耿忠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面前,那塊畫著“鬼畫符”的木板像一封戰書,被他狠狠拍在桌子上。
“政委!辦!必須馬上辦!”
看著耿忠這副前所未有、近乎失態的激動模樣,趙剛先是一愣。
隨即他放下手中的檔案,將目光投向了那塊木板。
那上面,是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優美拋物線和各種奇怪的箭頭符號。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靜靜地聽著耿忠,將那堂徹底失敗的課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
耿忠的語氣裡充滿了挫敗與無奈,更有一種被現實狠狠撞了一下腰的清醒。
“政委,我錯了。”
耿忠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
“我以為我能教他們。”
“可我發現,我連怎麼跟他們說話都做不到。”
“我跟他們講‘力’,他們問我重不重。”
“我跟他們講‘拋物線’,他們問我能不能吃。”
“這不是他們笨,是我蠢!”
“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是一道牆,是一道天塹!”
“這道天塹不填平了,我腦子裡就算有再多的東西,也都是一堆屁用沒有的垃圾!”
趙剛靜靜地聽著。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反而是一種深深的、刻骨的——
共鳴!
耿忠所說的困境,他又何嘗沒有遇到過?
他想跟戰士們講革命的理想,講馬列的理論。
可戰士們連報紙上的大字報都認不全。
他想跟戰士們分析國內外的形勢。
可戰士們連中國地圖上有幾個省都搞不清楚。
這種“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的無力感,幾乎貫穿了他整個政工生涯。
他一直以為這是他自己的問題。
是他的工作方法還不夠接地氣。
可今天,耿忠,這個他眼中近乎“全能”的技術天才,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
而且比他遇到的還要尖銳,還要致命!
趙剛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他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某個人的問題。
這是這支部隊、乃至這整個民族最深層次的一個根本性問題!
——文化的貧瘠!知識的荒漠!
而耿忠用他那堂失敗的課,用他那塊畫著拋物線的木板,像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將這個血淋淋的、一直被所有人有意無意忽略的傷口,給徹底剖開了!
趙剛緩緩站了起來。
他走到耿忠面前,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耿忠同志。”
他的聲音無比鄭重。
“你沒有錯。”
“你不僅沒有錯,你還為我們獨立團指出了一個比任何軍事勝利都更加重要的前進方向!”
他看著耿忠的眼睛,那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欣賞和激動。
“你放心。”
“這件事交給我了!”
“這不僅是為你技術科培養人才。”
“更是為我們獨立團,為我們這支人民的軍隊,培養未來的希望的種子!”
……
第二天。
獨立團支委會緊急召開。
會議地點還是那個簡陋的指揮部。
李雲龍、趙剛和幾個主要的營級幹部悉數到場。
耿忠也破天荒地以“技術顧問”的身份列席了會議。
氣氛有些奇怪。
所有人都看著趙剛,不知道這位一向溫文爾雅的政委今天這麼大的陣仗是要幹什麼。
趙剛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
“同志們,今天召集大家來,是要討論一個我認為比我們下一場打什麼仗都更加重要的問題。”
他站了起來,將一份他連夜起草的決議唸了出來。
“《關於在全團範圍內立刻開展技術掃盲運動,併成立獨立團軍事技術夜校的決議》!”
決議唸完了。
指揮部裡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趙剛這“天外飛仙”般的一筆給搞懵了。
技術掃盲?
還成立夜校?
這是要幹啥?
咱們是打仗的部隊,又不是村裡的學堂!
過了半晌,還是張大彪這個直腸子第一個沒忍住,站了起來。
他撓了撓頭,一臉困惑。
“那個……政委。”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著用詞。
“我不是反對您啊。”
“可是現在戰事這麼緊張,小鬼子天天在外面掃蕩。”
“咱們的戰士們白天要訓練、要站崗、要挖工事,累得跟孫子似的。”
“晚上好不容易能歇會兒了,您還要讓他們去上課,學什麼‘之乎者也’?”
他攤了攤手,一臉的“這不現實”。
“他們哪有那個精力啊?”
“再說了政委,學那玩意兒有啥用?”
“是能讓咱們的刺刀捅得比鬼子更快啊?”
“還是能讓咱們的腿跑得比子彈還快啊?”
張大彪的話雖然糙,但卻代表了在場相當一部分基層軍事幹部的最真實想法。
學習?
學習有啥用?
打仗靠的是槍桿子、是刀把子、是弟兄們不怕死的勁頭!
“是啊政委,戰士們太累了。”
“我看這事是不是等打完仗以後再說?”
幾個連長也跟著小聲地附和。
一時間,整個會議的風向都偏向了反對的一方。
趙剛成了孤家寡人。
但他沒有絲毫慌亂。
他的臉上甚至連一絲怒氣都沒有。
他只是靜靜地等著所有人都說完了。
然後他才不疾不徐地開口了。
“大彪同志,你的問題問得很好。”
他先是給予了肯定,然後走到張大彪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問你,李家坡那一仗,772團的戰士刺刀捅得慢嗎?腿跑得不快嗎?”
張大彪一愣,啞口無言。
趙剛又走到了指揮部的中央。
他拿起耿忠帶來的那塊畫著拋物線的木板,高高舉起!
“同志們,你們再看看這個!”
“這是我們未來的武器,它打出去的炮彈飛的就是這麼一條線!”
“可我們的戰士連這條線是什麼都看不懂!連最基本的遠近都算不出來!我問你們,就算我們把比鬼子更厲害的炮發到你們手上,你們會用嗎?!”
“難道就指望每一次都讓耿先生跑到你們炮兵陣地上去,手把手地教你們嗎?!”
這番話如同一記記重錘,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那些之前還持反對意見的幹部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趙剛的語氣開始變得激昂!
他的聲音在小小的指揮部裡振聾發聵!
“同志們!”
“我們要搞清楚一個最根本的問題!”
“我們建立的是一支什麼樣的軍隊?!”
“是隻知道燒殺搶掠的土匪嗎?不是!”
“是隻知道聽命令當炮灰的軍閥部隊嗎?更不是!”
“我們是中國工農紅軍!是一支新型的、有理想、有文化、有信仰的人民軍隊!”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那眼神裡燃燒著理想主義的熊熊烈火!
“我們的戰士,不能也絕不應該是一群只會打仗的莽夫!”
“他們應該是懂得自己為何而戰、懂得用科學用文化來武裝自己頭腦的、真正的革命軍人!”
“所以,掃盲!學習!”
“這不僅僅是為了打仗!更是我們思想政治工作最重要的一部分!”
“是我們這支軍隊區別於所有舊軍隊的最根本標誌!”
一番話擲地有聲!
將“辦學”這件事從單純的“技術需求”,瞬間就上升到了“建軍思想”、“政治路線”的無與倫比的高度!
在場的所有幹部都被趙剛這番充滿了理想主義光輝的慷慨陳詞給徹底鎮住了!
他們無言以對!
就在大家還在猶豫、還在消化的時候。
一直靠在牆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瞌睡的李雲龍,突然猛地一拍桌子!
“砰!”
那聲音嚇了所有人一跳。
他站了起來,走到趙剛的身邊。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用他那不容置疑的、帶著血腥味的眼神掃視全場。
“政委說的對!”
他的開場白簡單粗暴。
“老子不管你們聽懂了多少大道理!”
“老子就知道一件事!”
他一指旁邊的耿忠。
“耿小子說他需要能看得懂圖紙的人!”
“那咱們就必須給他!”
“誰他孃的也別跟老子說沒時間、沒精力!”
他一瞪眼,那股子不講理的土匪氣又上來了。
“這夜校必須辦!”
“而且要大辦!特辦!”
“從今天起,誰他孃的敢在夜校的課上偷懶,敢不聽趙政委和耿先生的話!”
“老子就親自拿著鞭子去抽他!”
“都聽明白了沒有!”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一個用理想和理論從思想上征服你,一個用鞭子和命令從肉體上威懾你。
這……誰還敢有意見?
“是!明白了!”
所有幹部都“唰”的一下站了起來,轟然應諾!
“關於開辦技術掃盲夜校的決議”,正式全票透過!
並被列為獨立團當前最重要的政治任務!
趙剛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當場宣佈。
“我趙剛,將親自擔任我們獨立團軍事技術夜校的第一任!”
“校長!”
他又看向耿忠。
“耿忠同志,將擔任我們夜校負責‘格物致知’,也就是科學課程的首席教員!”
一個將徹底改變獨立團、乃至改變整個根據地未來的偉大計劃,就此正式啟動!
然而就在決議透過,所有人都幹勁十足的時候。
新任的“趙校長”卻立刻發現了他上任後的第一個、也是最棘手的難題。
他找到了正在為課程內容而興奮的耿忠。
他手裡空空如也。
“耿忠同志。”
趙剛的臉上帶著一絲苦笑。
“場地我們可以用那個大窯洞。”
“學生我們可以從各連隊抽調。”
“可是……我們用什麼來教他們呢?”
“我們連一本最基礎的、適合戰士們看的教材都沒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