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代天行雨3(1 / 1)
廳中沉默,只有太夫人來回踱步的聲響。
片刻之後,一人說道:“太夫人,何不命人代行天雨?”
太夫人似乎深感為難:“若是二郎在家,由他代行倒也無妨,如今他卻也外出未歸。現下家中僅餘爾等與老身相伴,此天符乃是天廷聖命,豈是婦孺僮僕之輩可以擅專?此時此刻,又要往何處去請人代行天雨?”
只聽得廳內眾說紛紜,商議良久,不得對策。
就在此時,李藥師隱隱看見為自己準備寢具的一名侍女,悄悄朝自己推開的這扇窗戶望了一眼,回身與太夫人身邊的一名女子耳語。
那女子也朝這扇窗戶望了一眼,向太夫人稟道:“太夫人,今日迷途求宿的那位貴客,看來並非常人,不知可否請他代行?”
太夫人問道:“何以見得他並非常人?”
那女子道:“太夫人說起大郎、二郎回府時喧譁囂鬧,那貴客絲毫不以為意。適才侍兒們曾將那廂房的門窗拴妥,他卻又自行推開,臨窗而坐,似有所待。由此可見,他並非常人。”
太夫人奇道:“真有此事?”
她行出中廳,看見李藥師所住的廂房,果然窗牖已開,便朝眾女笑道:“你等小妮子,卻有識人之能。這位貴客如今已頗有龍躍在淵之姿,日後當登大寶,果然並非常人。
我原以為他膽識不足,如今看來,他卻也並非懼人畏事之徒,或許竟可馭龍駒以騰於雲霧之上。”
她環顧眾人,說道:“若是由他代行天雨,倒也恰當,且待老身前去相求。”
只見人影幢幢,那太夫人在眾人陪同之下,已步下石階,朝李藥師所住的廂房行來。
李藥師見狀,趕緊起身迎出廂房。
見禮已畢,那太夫人說道:“適才行雨天符降臨,想必公子已有所聞。實不敢有瞞公子,此處並非人宅,乃是龍宮。
老身的長子正是西海龍君,今夜往東海赴宴未歸;次子送小女歸於南海,數日之後才能返家。
如今尊奉天符,須當即刻行雨,而東海、南海距離此處均有萬里雲程,縱使派人通報,也已不及趕回。
是故老身有一不情之請,欲煩請公子代行天雨,不知公子尊意如何?”
李藥師本是急人所急的任俠中人,何況代天行雨,乃是畢生難逢的奇緣機遇,他豈有不肯之理?
當下說道:“太夫人但有所命,晚輩義不容辭。不過晚輩乃是一介俗客,不知乘雲駕霧之道,如何能夠行雨?太夫人若有方法,可教晚輩騰於雲霧之上,晚輩無不樂從。”
太夫人笑道:“這有何難?但請公子凡事依照老身所囑,一切無須多慮。”
太夫人當即命人牽過龍馬。
李藥師見那龍馬乃是一匹玉花驄,玉青毛色,直額方腹,模樣極是神駿。
配上黃革鞍韉,黃絛韁轡,益發威風凜凜。
李藥師一向愛馬,見到這樣一匹異種神駒,情不自禁便上前撫摸。
那龍馬乃是通靈神物,知道主母准許李藥師騎乘行雨,便長嘶一聲,搖頭擺尾,任他撫摸鬃鬣。
養馬的圉人卻知此馬性烈異常,平日絕不容人近身。
見龍馬對李藥師和順,不免暗自咂舌。
太夫人則看得微笑頷首。
太夫人又命取雨器。
李藥師見那雨器,乃是小小一隻玉青瓷瓶,並不特別起眼。
太夫人將那小瓶系在龍馬鞍前,對李藥師說道:“公子乘騎龍馬,無須銜轡勒韁,只須任馬前行。每當龍馬躩地不前,昂首嘶鳴之時,即請公子淋一滴天水在馬鬃之上,其事便成。”
李藥師答應了,上馬欲行。
太夫人又鄭重囑咐道:“公子,天命嚴峻,每處只可淋下一滴天水,切勿多降!”
李藥師人在馬上,拉著韁轡向太夫人拱手道:“晚輩知道,請太夫人放心。”
此時龍馬已騰騰而起,李藥師語聲未歇,人已隨馬遠去。
他一向乘馬,都是以人控馬。
如此任馬信步賓士,絲毫不由自己駕馭,還真是平生僅見。
他只覺龍馬愈奔愈快、愈騰愈高,自己乘坐其上,卻仍甚為穩健,也頗新鮮刺激。
他正自驚歎之間,不知何時,己身已隨龍馬馳上雲端。
只覺寒風如刃,迎面呼嘯而過;又聽雷霆震耳,起於馬蹄之下。
此時龍馬躩地嘶鳴,李藥師便依太夫人所囑,取過小瓶,淋一滴天水在馬鬃之上。
那龍馬甩抖鬃鬣,天水便化為滴滴雨水,落向下界。
那龍馬降雨之後,繼續前行。
每至龍馬躩地嘶鳴,李藥師便降一滴天水。
他隨龍馬四處行雨,漸覺得心應手,便也寬下心來。
豈料陡然之間,閃電炫然耀眼,雷聲轟然霹靂。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李藥師透過雲層薄處驚鴻一瞥,卻隱約見到他與出岫曾經住宿的那處山村,正在馬蹄下方。
一時之間,山村老媼的殷懃、山村生活的辛苦、山村田園的乾涸,在在湧上心頭。
李藥師心道:“我與出岫在此山村多所打擾,正思回報。近來天旱已久,田中稼穡相逐憔悴枯槁,亟待甘霖。
如今既然由我李藥師行雨,難道我竟吝惜水露,不肯多施幾許予這山村?”
他想起數年前關內旱荒之苦,心念一滴天水不足以解旱,於是連下二十滴。
但見龍馬不住甩擺鬃鬣,滂沱大雨便譁然降入山村。
李藥師十分得意,只道自己此舉,可使當年關內百姓,因旱荒而扶老攜幼遠赴洛陽就食的慘事,不至於在此山村農家身上重演。
至於師父雲遊之前的諄諄叮囑:“對你而言,不在有水無水,而在水勢之多寡。”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
“當知以智養仁,切莫任大水氾濫,否則難免以智傷仁。”
等等警語,此時完全不曾在他心中出現。
李藥師由龍馬帶著前行,遍施甘霖。
頃刻之間行雨已畢,只聽得下界處處雷聲隆隆,雨聲瀝瀝。
他不禁勒馬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
他騎在馬上,傲視寰宇,良久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