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立馬中原3(1 / 1)
說到此處,想到“前車之覆,後車之鑑”,他不免又輕撫懷中那鑑往知來的軒轅古鏡。
此時李藥師轉而凝視出塵,含笑說道:“所以三晉之積弱,與三家分晉確實不無關係。”
出塵心中卻明白,自己所謂“與三家分晉不無關係”云云,與李藥師此番精闢的論述實則相去甚遠。
她明知君子有意相讓,當下只是自顧低頭含笑不語。
李藥師則策馬上前,將眼前形勢稍事觀察,又道:“當年三晉如若能知天下大勢,合力以拒秦師,在馬邑、上黨各置強兵,與晉陽形成犄角之勢。如此退可以守,進可以攻,則天下之大,莫不盡在掌指之間矣。”
他語聲軒昂:“雖有百萬秦師,其奈我何?”
戰國初期趙都晉陽,其地鄰近太原,就是他倆現下所在之處。
此時李藥師立馬山巔,疾風將他那巾帩幅帶吹得捩捩作響,與紫騮的鬃鬣毿髦一同迎風而揚,尤其顯得英姿颯颯,浩氣泱泱。
出塵聽得神往,看得更是心儀。
對於這位“師父”,她本就是由敬生慕。
如今這一席議論,讓那伊人芳心,不知更為君幾折矣!
由太原往東,橫越太行山,便到天掛山。
李藥師曾從玄中子習業於此,自然攜同出塵重遊舊地。
然而,師父往日修真的洞府已為猿公所封,如今僅餘側邊數洞。
出塵見這側洞景象,已是四壁石乳如花,凝巖奇姿異態,石洞長達百數十尺,清邃深幽,奧秘玄遠。
她聽李藥師描述昔日洞內有洞、山重水複的奇景,不知更是幾番引人入勝。
李藥師又帶出塵來到北坡,那是他當年得遇猿、鶴二公之處。
出塵但見古猿縱躍,啼嘯錯落,閒鶴翱翔,舞翥翩躚。
忽地一陣金風,竟隱隱然帶有猿猱往復、鶴吟迴旋的琴音,出塵驚道:“原來阿姊那琴譜,乃是猿猱鶴吟!”
李藥師聞言一驚:“甚麼琴譜?”
出塵道:“藥師,當年你曾將尊師那捲琴譜交予阿姊。雖然不久之後,原譜奉還君子,阿姊卻已抄錄一份留在身邊,將譜補全,日日彈奏。”
李藥師“哦”了一聲:“原來如此。”
想想又道:“可你,竟也能知琴音,聽出其中猿猱鶴吟?”
出塵笑道:“師父啊,阿儂畢竟在楊府十餘載,不學些女伎當習之藝,成嗎?”
李藥師驚道:“你也能撫琴?”
突然發現這話問得多餘,不禁訕然失笑。
他登時急著想要趕往趙郡,父親那兒有琴,便可與出塵一同參詳琴譜。
下得天掛山,往東便是一望無際的綠野平疇。
前行數十里,已是趙郡。
李藥師領出塵前往府衙拜見父親,李詮安排花燭,在府衙之內為愛子成合巹之禮,總算了卻心頭一樁大事。
婚禮之後,父子二人才得閒暇。
李藥師便將這一年以來,自己侍衛皇帝身邊的所見所聞,以及月前往見楊素的種種,擇要說與父親知道。
隨後又道:“所謂『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爹爹,楊太師之舉,或許可謂『知幾』?”
他所引之語,前者出於《論語》,後者出於《易傳.繫辭》,均為孔子論述。
李詮靜靜聽完,問道:“何謂『邦有道』?何謂『邦無道』?”
李藥師敬謹答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或可謂『有道』;『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或可謂『無道』。”
父親既引《論語》相問,他便也引《論語》回答。
李詮點點頭,又問:“如何『不廢』?又如何『免於刑戮』?”
李藥師答道:“『邦有道,危言危行』,或可『不廢』;『邦無道,危言行孫』,或可『免於刑戮』。”
李詮深深凝視愛子,再問:“藥師,孔老夫子當年周遊列國,可曾來到一處有道之邦,得遇一位有道之君?又可曾有一位國君,自謂治下為無道之邦,自知己身為無道之君?”
李藥師聞言一怔,略一思索,頓時明白父親意何所指,當即再拜道:“孩兒知錯。邦國之有道無道,實非孩兒所當議論。”
天下既非有道之邦,無道之君卻又自命不凡,身處亂世,行為雖仍崔嵬高潔,言語卻宜謙虛遜抑。
於此時議論邦國之有道無道,已然有違“危行言孫”之道。
李詮聽愛子此言,微笑頷首,溫言而道:“所謂『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那才是處世的不易之道啊!孩子,你當謹記。”
李藥師躬身稱是。
他果然謹記父親箴言,日後立身廟堂,“誾誾如也”、“恂恂如也”,以沉穩敦厚著稱於世。
此時李詮又道:“所謂『有道則知,無道則愚』,『有道則見,無道則隱』。”
他輕嘆一聲,負手踱步,緩緩沉吟:“『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李詮語意,分明認為當今無道,言辭之間卻無一字著跡。
對於父親處世之圓融,李藥師益發心折。
又聽爹爹口誦陶淵明《歸去來兮》之辭,他知道父親已經決定“則愚”、“則隱”,即將掛冠懸車,告老歸裡了。
辭出父親的書齋,回房之後,李藥師自是迫不及待,取出恩師所賜、出岫補全的那捲琴譜,與出塵一同參詳。
傳統琴譜只記聲韻、指法,而甚少記節拍。
如果知道曲名,尚可略窺琴意;再有師承傳習,便可習得曲調。
然而當年玄中子匆匆將琴譜交予李藥師之後,未及傳曲,便封關雲遊去也。
加以原譜扉頁已殘,曲名亡佚,就連此譜所欲闡發的琴操,竟也無法得知。
如今李藥師與出塵,各自依琴譜奏出一連串的琴音,便好似一連串互不相關的文字。
其間如何斷句括節?如何抑揚頓挫?兩人的詮釋竟爾全然不同。
因此兩人所奏,琴音雖然相同,琴意竟似兩首不同的樂曲!此時兩人也只好各依己意,各彈己曲。
有時心血來潮,也互奏彼此的詮釋,倒也其樂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