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三李初會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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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隨珠先奉上果品酒餚,再為席上斟酒。三人依禮對飲之後,李藥師說道:“前人有〈吳王斫膾圖〉,又有〈王右軍斫膾圖〉。今日二王枉臨斫膾,洵是盛會!”

〈吳王斫膾圖〉、〈王右軍斫膾圖〉分別描繪孫權、王羲之欣賞斫膾並品嚐魚生的故事。

李世民酷嗜王羲之、王獻之“二王”書法,李藥師自然知曉。

當時李孝恭雖尚未封王,然畢竟是宗室,既得重用,封王不過遲早之事。

李藥師以彼二王檃栝此二王,倒也成趣。

所謂“割不厭精,膾不厭細”,古人斫膾向以纖薄為上。

只見那庖人縷切,鸞刀若飛,應刃落俎,靃靃霏霏。

斫成之後,果然累如迭縠,離若散雪,輕隨風飛,刃不轉切。三人交口迭聲地稱讚。

那庖人將斫得飛薄的魚膾鋪陳在三隻金盤中,飾以香薷花葉,與盛在小碟中的齏醬、盛在小盞中的酢汁一同分置於食案上。

所謂“舉案齊眉”,古人稱有足的托盤為“案”。

隨珠先將一案奉予李世民,再將一案奉予李孝恭,最後奉予李藥師。

盛筵席上,本應由數名侍者同時分奉食案。只是此時李藥師方才開府,家中沒有許多人手。

李藥師見那金盤中,雪白魚膾薄如蟬翼,鋪迭盤上,隱隱透出雕金紋飾。

襯著香薷紫花碧葉,彷佛將這炎夏帶起陣陣清涼。

那齏醬有梅、有姜、有芥,酢汁亦以梅醋調成,均是當季應時之味。

魚膾搭配齏酢,入口甘鮮,潤若融脂,兼有花葉清香、齏醬辛香、酢汁酸香,絕是雋永。就著劍南佳釀,風味尤其不凡。

李藥師出身簪纓世冑,識得此中精髓,心道:“這位秦王殿下雅好華夏風品,與他那嗜尚胡俗的父皇頗有參商。”

於是說道:“古人所謂『八和齏』,夏日用梅,冬日用橘。殿下此膾,非但有梅齏,更佐以梅酢,實乃天成!”

“八和齏”見於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其中又引北魏崔浩《食經》曰:“冬日橘蒜兗,夏日白梅蒜兗。”

這裡“兗”即是“齏”。

李孝恭聞言,驚道:“在下識淺,僅知以梅和羹。

今日方知以梅和齏亦是古風,多承指教啊!”以梅和羹出於《尚書.說命》:“若作酒醴,爾惟曲糵;若作和羹,爾惟鹽梅。”

李藥師趕緊謙謝。

李世民則頗為自豪,說道:“『八和齏』以蒜、以姜、以橘、以梅,此齏則僅以梅、姜,不用橘、蒜。”

語畢眼望李藥師,自是等他接話。

李藥師笑道:“夏日無橘,而齏醬宜用新鮮橘皮,是以不用?”

李世民含笑點頭,卻仍望著李藥師。

李藥師略為尋思,說道:“古人肉膾多而魚膾少,肉膾宜用蒜齏而魚膾宜用姜齏,不知可是?”

李世民大喜,笑道:“照啊!吾兄實乃此中達人!”

三人觥籌交錯之際,隨珠又奉上槐葉冷淘。

“冷淘”是涼麵的古稱,若以研細的槐樹葉芽和麵,即可製成色澤碧綠的槐葉冷淘。

這是李藥師家中所備,極為清簡,卻符合他此時身分。

《唐六典》記載:“太官令夏供槐葉冷淘。”

不過當時李唐初建,尚未有此制度。百餘年後杜甫嘗過宮中此味,曾賦〈槐葉冷淘〉詩讚曰:

青青高槐葉.採掇付中廚

新面來近市.汁滓宛相俱

入鼎資過熟.加餐愁欲無

碧鮮俱照箸.香飯兼苞蘆

此時但見那斫膾庖人又將魚膾細切,佐槐葉冷淘供奉席上。宋代蘇軾有〈二月十九日攜白酒鱸魚過詹使君食槐葉冷淘〉詩,記述以魚生搭配槐葉冷淘:

青浮卵碗槐芽餅.紅點冰盤藿葉魚

醉飽高眠真事業.此生有味在三餘

元代倪瓚《雲林堂飲食制度集》則有“冷淘面法”,將魚膾、蝦生以姜、椒、醋、醬調味,以為冷淘佐食。

然而此時,李藥師卻是首度嘗試魚膾冷淘,未料無論形色、口感、滋味,竟都如此相搭!

席間笑談之餘,早已切入正題。

李藥師將那日綜論天下,與李世民所談有關蕭銑的種種,在在說與李孝恭知道。

說到蕭銑部眾各分派系,未必全聽中樞號令,李孝恭大為歎服,讚道:“先生所見,大有丘壑!”卻又問道:“然這只是蕭銑劣勢。我軍由關中遠赴山南,如何建立優勢?尚請先生指教。”

李藥師聽聞此言,即知李孝恭也已清楚蕭銑膏肓,不禁對這位趙郡公平添幾分敬意,於是說道:“關中將士大都不諳水戰,與其典兵遠赴,不如當地徵召。”

他侃侃言道:“當年蜀漢困於西南一隅,東征無力,北伐亦不成功,實肇因於未能得到蜀中人才誠心款附,無法善用所致。殿下南進,若能徵召當地首領子弟,量才授職,如此,一則各族青年才俊盡能為我所用;再則子弟羈縻於我處,其族首領亦不敢輕舉妄動矣。”

李世民、李孝恭一同擊掌大讚。

李世民又道:“先生擢用山南人才之議,委實高明。然亦點到『關中將士大都不諳水戰』,此乃我軍軟肋。尊兄當年曾隨令舅攻伐陳國,雖未曾有大型水戰,然亦率軍跨渡大江。不知水軍戰陣,尊兄可願稍事指點?”

李藥師離席起身,對李世民深深一揖:“殿下,如今我朝龍興,家兄頓首拜望,恨不能為聖人驅策。若非病恙,孰肯蟄居?”

李世民聽得此言,顯然有些失望:“尊兄貴體欠安,還盼妥為將養。”他略尋思,問道:“當年伐陳所用的五牙戰船,乃是前朝太師楊素所造。先生與楊府有舊,不知可識得造艦人才?”

李藥師心中一懍。五牙戰船是隋代水軍最主要的戰艦,此船為楊素所造,眾所周知。

然李世民直接問起楊府造艦人才,他可不希望這位精明的二皇子,由此聯想到楊玄慶,於是謹慎答道:“殿下,隋師伐陳之時,臣尚年少,隨父遊宦趙郡。待楊太師返回長安,臣才與楊府有所往還,其間並未接觸造艦人才。如今楊府凋零,當年巧匠只怕早已流落民間。然若誠心尋訪,或許能得一二,也未可知。”

李世民聞言,顯得甚是滿意,說道:“擢用山南人才,乃是先生之議;如今尋訪造艦巧匠,只怕也得倚靠先生。”他也起身離席,對李藥師深深一揖:“經略山南之事,處處必得仰賴吾兄啊!”

李藥師趕緊還禮,連道:“不敢!”

此時李世民轉身,對正忙著離席起身的李孝恭說道:“若請藥師草擬戡平蕭銑之策,由吾兄獻予陛下,不知可否?”

李孝恭自然大為贊同,三人當下便議定計劃。隨後李世民嘆道:“如此南方不日可定!一旦取下江東,當品金齏玉膾。看來這『東南佳味』,二位必能先我而嚐了。”

“金齏”是金色的齏醬,特指“八和齏”;“玉膾”是玉色的魚膾,特指以松江四鰓鱸魚斫成的魚膾,此松江即今日的吳淞江。

“東南佳味”則出於《大業拾遺記》,記載楊廣遊幸江都,吳郡進獻松江鱸魚之時,楊廣喜道:“所謂『金齏玉膾』,東南佳味也。”

其實唐太宗的性情行事,與隋煬帝頗有類同之處。只是李世民納諫,而楊廣拒諫,其結果便有天壤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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