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碧海飛鶻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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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澤生接過,但見這件佩飾非金非玉,只是小小一塊卵石。

然他一見此石,便知其出於左近水邊,乃是少年時期,常與楊玄慶一同把玩的物事。

他一時大為動容,慨然嘆道:“果是玄慶之物啊!”

此話卻讓李藥師也大為動容:“『玄慶』!原以為天下之大,再無一人如此稱呼!”

出塵自幼便稱楊玄慶為“四爺”,李客師則稱他一聲“四兄”。

如今乍聽“玄慶”二字,若非初識,陸澤生又頗為自矜,李藥師真想刻下便與他四掌相握。

陸澤生望向李藥師的眼神,則是一派泠然:“足下與玄慶之事,在下倒也略有所聞。幸而日前得到玄慶音信,否則豈有今日之會?”

李藥師於楊玄慶實有救命之恩,然傳諸於外者卻恰得其反。

聽陸澤生此言,他也只有俯首謝道:“慚愧啊!”

陸澤生道:“如今雖知玄慶在昆明池頤養,然當年之事卻尚未聽他提及。故爾縱使明白足下來此之意,但在未得玄慶回覆之前,在下實難有所定奪。”

李藥師道:“不敢相強。”

陸澤生瞻望外間天色,說道:“估計迴音明日便可到來,恐要勞煩長史大人再行枉駕了。”

辭出陸氏水岸小院,李藥師與出塵回程途中一路默然。

兩人都沒有料到,一位造船匠人,言行竟爾如此高亢狷介。

再次日,李藥師單人一騎,三度前往陸氏水岸小院。

陸澤生開門相迎,卻未邀他進入室內,只帶他在院中,邊檢視堆置迤邐的木料,邊說道:“造船之材,一須富含油脂,二須隱有彈性。此地山中多生松、柏之屬,大可就地取材。船桅須用直木,此地山中杉木端直,甚為合用。而龍骨則須大材,以楠木為最佳,此地亦有,益州尤多。”

此中所言乃是造船基礎,李藥師早已知曉。

但見陸澤生言談之際心有旁騖,時而仰望天邊,似有所待。

李藥師看在眼中,並不多問,只是隨他行止,亦步亦趨。

只聽陸澤生繼續說道:“木料採伐之後,須經寒暑燥溼、陰晴雨霽之炮煉,材質方得穩定,不易變形。這些木料堆置於此,已經蓋有年矣。”

李藥師心道:“州府船塢中積存的木料,堆置數十年者也所在多有啊。”

但他也不說破,依然順著陸澤生,邊逛邊聊。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陸澤生仰望天邊的眼神突然定住。

李藥師隨他望去,只見北方天際,浮現一抹信鴿輕影。

雖仍遙遠,但他一望即知,那是經過和璧訓練的信鴿。

陸澤生喜道:“來了!來了!”

語音中卻難掩緊張。

李藥師還不及思索他為何緊張,便聽見東方天際隱有翽羽聲息。

極目望去,但見朝陽熠爍之餘,一尾鶻鷹劃空而來。

四百餘年之後,司馬光有〈和聖俞詠昌言五物.白鶻圖〉詩:

白鶻日邊來.一息萬里遙

橫飛碧海晴.六翮寒蕭蕭

李藥師眼前所見,正是詩中意境。

然他當下可沒有詠物的情懷,只暗叫一聲:“不好!”

陸澤生就不如李藥師那般鎮定了,他顯然倉皇失措,大叫一聲:“不好!”

鶻鷹是世上飛行最速的鳥類。

但見這尾白鶻先是直上雲霄,再以俯衝之姿,瞬息撲向信鴿。

那信鴿飛行速度雖遠遜於白鶻,然迴翔翾翻甚為靈巧,閃身疾轉之際,堪堪躲過白鶻襲擊。

白鶻一時無法止住撲衝之勢,直至渺遠方才迴轉。

然它顯然不肯輕縱,再度俯衝撲向信鴿。

此時信鴿已來至小院不遠之處,理當減速降落。

然它若是放慢,更難躲過白鶻利爪,是以只在小院上方盤旋,竟是不敢停歇。

此時白鶻撲擊信鴿,已在小院空中不過數仞高處。

李藥師長身縱躍,輕巧上了樹梢;再由樹梢橫起,將那白鶻擋下。

信鴿十分機靈,趁此瞬息餘裕,已駐落在小院房舍的窗欞之間。

陸澤生解下系在信鴿跗蹠骨上的小竹筒,取出箋函,自去展讀。

這邊白鶻遭李藥師擋下,顯然甚為不甘,竟向窗欞上的信鴿撲衝過去。

李藥師自幼慣於搜狩,於禽鳥習性知之甚詳。

適才一搏之下,便知此鶻勇猛異常。

這時見它不懈,更起了一番愛惜之心。

於是只飛身輕手攔截,不肯傷它。

那信鴿也自優遊,竟爾停在窗欞之間,不驚不噪,似是篤定李藥師必會替它攔下白鶻。

瞥見信鴿這般樣貌,李藥師也只有莞爾自嘲。

那白鶻一擊,被信鴿躲過;再擊、三擊,都遭李藥師攔下。

它與生俱來的猛禽烈性,已然勃發。

尤其信鴿那副鳥樣,看在鶻鷹眼中,是可忍孰不可忍?此時它竟不再襲擊信鴿,卻直朝李藥師攻來。

李藥師動了收服此鶻之念,心中將它當成可敬的對手,或踞或躍、或翾或翻,與那白鶻搏擊起來。

猛禽如同猛獸,雖然可在短時間內疾飛、疾馳,可以一次性地猛烈攻擊,但是耐力不足。

這白鶻一擊信鴿不中,竟然迴轉,已令李藥師刮目;待它再擊,依然猛烈,更讓李藥師瞠然;及至三擊,實則已是強弩之末。

李藥師既然將它當成可敬對手,自然不肯乘它之危,於是面對白鶻,只是防禦,並不進攻。

那白鶻甚有靈性,此時並不猛攻,而施展出諸般巧妙,似乎也在試探李藥師的能耐。

陸澤生早已讀畢楊玄慶的來函,此時立在信鴿停駐的窗欞之側,一人一鴿一同旁觀李藥師與白鶻互動。

未幾,那白鶻已然力竭。

但它並不遠去,只在低空巡弋。

李藥師知它有意相交,但恐利爪傷人,於是從馬背上取出護臂,戴上左手。

那白鶻果然翩翩而下,駐落在李藥師左腕之上。

李藥師好生撫觸它渾身的潔白翎翮,與它溝通。

又知它須進食,而身邊並無長物,於是再行撫觸一回,便放它離去。

那白鶻臨去,冷然傲視信鴿一眼,倏忽搏扶搖而上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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