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碧海飛鶻2(1 / 1)
李藥師目送白鶻。
陸澤生走近過來,嘆道:“一尾禽鳥,足下竟也用心若是!”
李藥師解下護臂,邊收回馬鞍旁的革袋中,邊說道:“萬物莫非天生,本無貴賤之別,況此白鶻甚有靈性。”
陸澤生領李藥師進入室內,侍僮奉上白水。
陸澤生說道:“適才讀過玄慶書信,方才得知足下義行。”
他捧起水杯,向李藥師躬身:“在下魯鈍,尚請諒鑑!”
言畢將水一飲而盡。
李藥師也舉杯將水一飲而盡:“為所當為,何敢言義!”
陸澤生正襟危坐,直視李藥師,莊容說道:“既是玄慶故人,請容在下無狀。當今天下紛亂,豪傑競起。足下如此才具,難道並無四方之志?”
李藥師也正襟危坐,直視陸澤生,莊容說道:“三國迄今,垂四百年矣。天下分崩,宇內離析,戰亂無日無之。今我若助大唐戡平天下,廓清宇內,則可出士庶於水火,解生靈於倒懸。若是僅為一己之私,則置我華夏社稷、萬民福祉於何地?”
陸澤生嘆道:“字字鏗鏘,字字鏗鏘啊!”
他站起身來,朝李藥師敬謹躬身:“『其自任以天下之重』,請受在下一禮!”
李藥師趕緊起身還禮,忙道:“不敢!”
陸澤生並不歸座,只微笑道:“日前賢伉儷往『水八陣』祓禊,曾來小院瞻顧,可有所見?”
李藥師微有一絲赧然,原來自己二人前日行止,全都看在陸澤生眼中。
然他乃豁達之人,也微笑道:“讓先生見笑了。愚夫婦眼拙,並無所見。”
陸澤生笑道:“如此,則請隨我來。”
李藥師隨陸澤生行入內院,三彎五轉之後,來到一處門前。
陸澤生取鑰解鎖,將門推開。
倏地,李藥師本能地倒抽一口氣!此屋滿室生香,竟爾來自眼前金絲楠木巨材,堆積不知凡幾!另有南海柚木、東瀛花柏、蓬萊紅檜俱是珍罕的造船木材。
李藥師莫說識得,有些甚至未曾聽聞。
他忍不住上前,伸手撫觸金絲楠木之溫潤。
只聽陸澤生微笑道:“若是沾染汗漬,其香益盛。”
他不待李藥師多留,徑自進入前方一室。
李藥師依依不捨,離開噙香珍木。
然他進入第二室,又自眼前一亮!凡船板合縫所需,如桐油、石灰;篷索所需,如火麻、絛絞;錨纜所需,如青篾、火杖諸般物事琳琅滿目,而羅列齊整。
李藥師不及細覽,已被陸澤生領入第三室。
此室略形凌亂,與一路所見的精嚴整潔頗有異同。
室中一艘尚未完成的舫船不,不是舫船。
李藥師稍微留意,當即看出,這並非舫船,而是一艘具體而微的鉅艦!他趨前細觀,但見此船龍骨,竟以榫卯接合。
榫卯工藝雖是華夏製作傢俱的傳統精粹,但在唐代之前,這種奇巧的接合方式並未用於造船。
李藥師細翫這模型船體的榫卯,其精妙不知比用於傢俱者高出凡幾。
又設想放大之後的實體,其雄偉勁健,更不知何其令人浩嘆!
陸澤生見李藥師一眼便看出此船之精微奧妙,慨然說道:“此乃家兄畢生心血。他二人若在,見有今日,不知竟會如何歡喜!”
語音中竟微微顫抖。
李藥師道:“尊府一脈家傳,令兄自也是此中達人。”
陸澤生道:“長兄海生、次兄湖生,他二人之修為,豈是澤生可以望其項背!”
陸氏兄弟俱精造船之術,李藥師毫不意外。
然對他兄弟之名,倒是有些好奇,問道:“府上陸氏,卻以海、湖、澤為名?”
陸澤生道:“伯言未必放言,士衡豈能權衡?舍下祖籍吳郡,先人隱居荊楚。我輩兄弟因生於海、湖之域,故名。”
李藥師見陸澤生說此話時,隱隱然有傲色,突然想到,“伯言”是陸遜之字,“士衡”是陸機之字,而他祖孫,正是吳郡人士。
他當下朝陸澤生躬身施禮:“不知先生乃是昭侯、平原哲嗣,失禮了!”
陸遜追諡昭侯;陸機曾任平原內史,世稱“陸平原”。
豈料陸澤生並非躬身還禮,而是朝李藥師拜倒,敬謹說道:“陸氏闔族,願聽明公差遣!”
這一聲“明公”,便是奉李藥師為主公之意。
李藥師趕緊拜倒還禮,說道:“藥師此身奉獻大唐,自主尚且不能啊!”
陸澤生仍俯伏在地,說道:“澤生但隨明公之所之!”
陸機死於西晉八王之亂,遭夷三族。
陸澤生這一支乃是經人援手,方得存活。
是以他對李藥師不計譭譽搭救楊玄慶之舉,感受特別深切。
加以這兩日接觸,李藥師的器度、人品、才具、修為在在令他心折,所以願意從此追隨。
李藥師再拜之後,扶起陸澤生。
他來此的目的,原本希望能將陸澤生援為信州之用。
此時陸澤生只願追隨自己,倘若峻拒,只怕讓他拂袖而去。
既然無法迴避,不妨順其自然。
陸澤生領李藥師行出屋外,但見陸氏子弟已齊聚中庭,各依長幼排列有序。
見他二人出來,同聲拜倒。
陸澤生隨之拜倒,恭聲說道:“陸氏闔族拜見明公!”
李藥師拜倒還禮,軒聲說道:“諸位高義,藥師銘感!”
隨即將陸澤生扶起。
陸氏子弟再拜而起,循序退下。
陸澤生請李藥師回到初時聊談的外間。
此時內院再無聲息,也不知那許多陸氏子弟都去了何處。
陸澤生道:“史君請坐。”
李藥師為開府時,部屬稱他“府君”。
如今他成為信州總管府長史,部屬改稱“史君”。
陸澤生這一聲“史君”,便是表明在外人面前,他二人一是信州長史,一是造船部屬。
侍僮再度奉上白水。
李藥師一嘗之下,此水質味輕盈靈澹,與前不同。
想起昨日愛妻曾說:“天水輕靈,山水甘冽,俱優於江水、井水。”
於是說道:“此水輕靈,莫非乃是天水?”
陸澤生躬身道:“奉予史君,自當擇取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