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浮生偷閒2(1 / 1)
至少他還知道,《攝大乘論》簡稱《攝論》,《雜阿毘曇心論》簡稱《雜心》或《雜心論》。
玄奘道:“惠休法師之見,與先前各位法師之論又有所別。
其間差異,貧僧以為,或許竟是因為各家所讀的經論,乃是不同譯本?”
李藥師對於佛經雖不陌生,但從未想過,經論的翻譯竟能造成詮釋的偌大差異,不禁擊掌而贊:“大和尚此言,綽有所見!”
玄奘施禮道:“不敢。”
李藥師則問道:“若是因為譯本不同,以至於詮釋各有所別,不知大和尚可有擷擇取捨之法?”
玄奘道:“貧僧以為,惟有前赴西天,求取佛陀法典,方可知其所本,而能有所擷擇。”
李藥師聞言一懍,這可是宏圖大願啊!然瞧這玄奘神情,顯然竟將此事當真。
於是說道:“大和尚志行可嘉!只是此願宏大,如何達成,不知可有計較?”
玄奘道:“為此貧僧已習梵文,只須去到西天,得見佛陀法典,自謂當可辨明妙諦。”
李藥師點頭道:“如此甚好。
若有本座可著力處,儘管直言。”
玄奘施禮謝道:“長史大人惠持助法,貧僧銘感五內!”
與這玄奘法師一席談話之後,李藥師但覺通體清淨,回到家中,竟頗不思葷肉。
然不待他吩咐,當天晚膳,隨珠已備一席齋素。
她命廚下以新鮮桃花瓣製成桃花粥,佐以各色春菌、春筍、春蕨、春芽,實是清雅已極。
三十餘年之後,禪宗五祖弘忍大師在黃梅東山建寺傳法,一時四方信眾絡繹不絕。
當時寺中以煎春捲、燙春芽、燒春菇、白蓮湯接待遊方僧侶、朝山香客,名之曰“三春一蓮”,盛況流傳千古。
那三春一蓮的旨趣,或與李藥師府中此膳,略有異曲同工之妙。
清明、穀雨之後,節氣入夏,已到鰣魚肥美之時。
相傳東漢光武帝劉秀的故人嚴光,不受帝闕徵召,披羊裘釣於富春江上,所釣即是鰣魚。
富春江是錢塘江上游,新安至富陽的一段;其中位於桐廬的一段又稱桐江。
春夏之交,這段江水不但盛產鰣魚,而且景緻絕佳。
南朝梁國吳均在《與宋元思書》中盛讚此地風光:
風煙俱淨.天山共色
從流飄蕩.任意東西
自富陽至桐廬.一百許裡
奇山異水.天下獨絕
富陽距離會稽,不過百里之遙。
當此鰣魚季節,徐德言與樂昌公主又邀李藥師全家,前去品嚐人間絕味。
“鰣”字從魚從時,最是講究不時不食。
此魚出水即死,縱使短程輸運,亦難免有失其美。
因此欲嘗鰣魚真味,必得臨江垂釣,或是浮舟江上。
這日李藥師一家再度由廣陵南下,徐德言闔府則由會稽西行,至富陽會合。
此時只見另有數乘飛騎,由南方絕塵而來。
原來富春鰣魚汛季,恰是嶺南荔枝初熟之節。
莫說當時,就是一百五十年後,荔枝仍然頗為罕見。
白居易作〈木蓮荔枝圖〉寄朝中親友,還生怕眾人不解,特意記其名狀,形容荔枝曰:“樹形團團如帷蓋。
葉如桂,冬青;華如橘,春榮;實如丹,夏熟。
朵如蒲萄,核如枇杷,殼如紅繒,膜如紫綃,瓤肉瑩白如冰雪,漿液甘酸如醴酪。
大略如彼,其實過之。”
然則:“若離本枝,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三日而味變,四五日外,色香味盡去矣。”
李藥師一家來到揚州之後,屢受徐德言、樂昌公主盛情款待,這次他終於能夠有所回饋。
徐德言、樂昌公主當年在遜陳宮中,自然嘗過荔枝之美。
然而現在他們已經非屬皇室,縱使依然頗有家資,但若想品嚐這四百餘年之後,得蘇軾譽為“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的南國異果,只怕也非易事。
於是李藥師特意著嶺南舊部,將數簍荔枝以飛騎快遞至富春江邊。
樂昌公主見到,拉著出塵雙手,眼眶都溼潤了。
荔枝之外,這數乘飛騎也帶來嶺南名酒“靈溪”與“博羅”。
靈溪酒以靈溪之水釀成,其水源出泠君之山,最是清冽。
博羅酒則是桂花釀,博羅盛產桂樹,以其花釀酒,無比甘醇。
徐德言早已備妥一艘遊船,邀李藥師閤家登舟,泛入富春江心。
當此立夏之節,江邊新柳乍翦,沿岸柳花串串,煞是惹眼。
徐德言、樂昌公主年事已高,此時雖已入夏,然江心風大,兩人留在艙中。
只命兩個兒子招呼客人去到艙外,觀看漁人捕魚。
但見罟師撒網,每網都能捕上不少鰣魚,尾尾肥美。
然而送至遊船之旁,庖人卻屢屢搖頭,偶爾才選取一尾。
李藥師不免好奇動問。
徐士頎道:“此魚之美厥在鱗脂。
因此揀選鰣魚,首重銀鱗細骨。
其中絕美者,又有『櫻桃頰』。
”李藥師細審,果見庖人所選的鰣魚,尾尾銀鱗細骨,頰紅如櫻。
只見庖人先將魚鱗刮下,卻不丟棄。
再除去腸膽,然後只用潔布拭淨,並不以水濯洗。
隨後去骨。
鰣魚多刺,其細如毛,然那庖人似乎熟知每根魚刺的位置,動作既快且準,穩中甚至隱含節奏。
李藥師歎為觀止,引《莊子.養生主》讚道:“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
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
此時庖人已將鰣魚整理妥善,準備斫膾,徐氏兄弟便請客人回到艙中。
但見這鰣魚膾紅肌白理,輕可吹起;薄如蟬翼,兩兩相比。
沃以老醪,和以椒芷;入口冰融,至甘旨矣。
斫膾之外,鰣魚最宜清蒸。
歷來皆知此魚之美全在鱗下脂肪,因此後世《本草綱目》說“連鱗蒸食”,《遵生八箋》則說“蒸熟去鱗供食”。
然而徐府席上,卻另有一番南朝皇室的講究。
庖人先將魚去鱗,再將鱗片以銀針絲線串起,吊在鍋盅之內。
蒸時水汽煊騰,鱗脂漸溶,涓滴落在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