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江湖人江湖生江湖死(1 / 1)
我注意到他的眼神變得異常銳利,洗牌的手法也愈發謹慎。
每一張牌落下都如同帶著千鈞之力,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包廂裡的空氣彷彿凝固,連杜昊都屏住了呼吸,手中的紅酒杯懸在半空,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動。
最後一局。
我贏。
司徒南晚年聲譽不保。
我輸。
我性命不保。
因此這最後一局,對我二人來說都至關重要。
“最後一局…還請小友全力以赴!”老者的聲音低沉,眼中精光閃爍。
他緩緩捲起唐裝的袖口,露出袖口下雖然乾枯卻異常穩健的手腕。
那根精心養護的長指甲輕輕敲擊桌面,發出一陣陣脆響。
我只是甩了甩雙手,表情依然放鬆。
司徒南的目光在我的手上停留片刻,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以為我在輕敵。
“請。”老者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的指甲如毒蛇吐信般啄向牌堆,在骨牌上出現一道道稍縱即逝的白痕。這一手觀音指與金針度的配合使得爐火純青,指甲劃過牌面的角度、力道都恰到好處,若非行家絕難察覺。
與此同時,我的右手也動了。
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只是平平無奇地向前一探。
但就是這麼簡單的動作,卻讓司徒南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看見我的中指以一種獨特的角度彎曲,在他做下標記的幾張牌上點了幾下。
白痕消失,又很快顯現。
司徒南眉頭微皺,似乎想看清更多。
我的手越搓越快。
司徒南也跟著我的手,在牌面上一次次拂過。
外人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當杜昊等人還在雲裡霧裡的時候,司徒南的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水。
千門交鋒。
只在一瞬。
我泛起一股冷笑。
觀音指?
不止是你司徒南一人會!
既然司徒南最是對自己觀音指引以為傲,那麼我就用這一招打敗他!
“這是......觀音垂眸?”老者的呼吸突然一滯。
我的中指輕輕點在牌堆中央,指甲在牌面上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這道弧線看似隨意,卻暗合觀音拈花之姿,原本在老者指尖的骨牌,就這麼神不知鬼不覺地落到了我手中。
這一招正是觀音指的最高境界——“觀音垂眸”。
指腹與牌面接觸的瞬間,我能感受到每一張骨牌細微的紋路差異。
司徒南的喉結上下滾動,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的右手懸在半空,那根引以為傲的長指甲微微顫抖,遲遲不敢落下。
他停下了動作。
沉默了。
包廂內一片死寂。
宋彪的佛珠不知何時已經掉落在地,檀木珠子滾得到處都是。
“司徒老先生?”杜昊忍不住出聲,聲音裡帶著幾分焦躁。
老者恍若未聞,雙眼死死盯著我的右手。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口。
那根保養了二十年的指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誰說觀音指一定要留指甲才可以使用?
可笑。
“該您了。”我輕聲提醒,手指依然懸在牌堆上方。
司徒南的右手突然劇烈顫抖起來,他猛地後退兩步,撞翻了身後的太師椅。
黃花梨木的椅子倒地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包廂內格外刺耳。
在場沒人能明白我與司徒南的這場交鋒。
究竟是多麼的驚世駭俗。
在敵人擅長的領域擊敗對方,需要膽量和自信,同時最重要的是實力。
恰巧,我不過是曾看見蘇九娘為我演示過幾次觀音垂眸,她說這招勉強稱得上中上水平,學得會就學,學不會也無傷大雅。
可就是這一招觀音垂眸,卻是司徒南終其一生都想達到的境界。
此局牌面的勝負已經不再重要。
“不可能......”老者的聲音嘶啞得可怕,“這不可能......”
杜昊急忙上前攙扶,一臉不解道:“司徒老先生!牌還沒開您怎麼就......”
“閉嘴!”司徒南突然暴喝一聲,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激動。
他一把甩開杜昊的手,顫抖著指向我的右手:“周...周祖師的觀音指......真正的觀音指......”
包廂內一片譁然。
杜昊的臉色瞬間鐵青,手中的紅酒杯“啪”地捏碎,玻璃碎片扎進掌心卻渾然不覺。
“老夫......認輸。”司徒南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卻帶著說不出的疲憊。
老者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彷彿是帶著些淒涼,“今日得見真傳,死而無憾矣。”
“司徒先生!”我大喝一聲。
想要阻止,卻已經來不及。
司徒南說完,他突然抬手,“咔嚓”一聲折斷了那根留了二十年的指甲。
斷裂的指甲落在檀木桌上,正如這個老人的晚年。
江湖就是如此殘酷。
有勝有敗。
有人十年隱忍,苦學功夫,得以雪恨,
有人一敗不振,沉溺江湖,銷聲匿跡。
全憑心境。
司徒南轉身向門外走去,背影竟顯得有些佝僂。
那件雪白的對襟衫後背已經完全溼透,在燈光下泛著水光。
江湖人,江湖生江湖死。
江湖成就了人,也喪葬了人。
窗外,江風捲著細雨拍打窗欞
忽然想起誰說過的一句話:“真正的千術,不是用來贏的,是用來讓人心服口服的。”
我原先不認同這句話。
覺得只要我的千術比你更勝一籌,那便是王道。
但此刻我彷彿明白了些什麼。
如何讓人心服口服?
就是你的千術,已經達到了一種讓人仰望的境界。
我從不知道自己的千術處於什麼水平。
跟著蘇九孃的那些年,她從不讓我上賭桌。
現在我彷彿有了一些認知。
那便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一山更比一山高!
望著司徒南離開的背影,杜昊想去拉,動了動卻被前者一個嚴厲的眼神定在了原地,他道:“回去告訴杜三爺,欠他的我今日還清了……”
司徒南走後,杜昊回過頭望向我,眼中似是燃起了洶湧的怒火。
我笑著望向他,道:“現在我可以活著離開了嗎?”
司徒南獰笑著扯出一抹笑容,沒有了先前的儒雅,他的表情猙獰可怕。
沈一刀捂著眼睛,道:“拐嘍拐嘍,杜哥哥要發火嘍!”
杜昊一字一頓道:“你這麼厲害,老子更不能放你走離開了。”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今天…老子,要把你大卸八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