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採生(1 / 1)
在場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地望向我。
明眼人已經看出來了,王麻子就是故意在找我,或者說是在找老九的不痛快。
一個尋常的四袋乞丐,是不需要知道這些老規矩的。
我不慌不忙,右手擺在胸前個要門特有的“蓮花印”,道:
“老不留,病不留,死不留。”
我的聲音在大廳裡清晰迴盪,“老來難討三碗飯,病中難求一文錢,死後難尋一席地。”
這幾句話道盡了乞丐的辛酸,幾個年長的要門弟子已經紅了眼眶。
王麻子臉色微變,顯然沒料到我連這個都知道。
角落裡有個六袋老者突然開口:“小兄弟,‘五更天’怎麼講?”
這下連老九都徹底變了臉色。
“五更天”是要門秘傳的暗號切口,只有各分舵主才知道完整版本。
也就是到了王麻子和老九這等境界才會知曉的秘傳暗號。
這一問,無非就是想將我至於死地。
王麻子見我沉默,眼中閃過一絲陰狠,嘴角咧開。
“怎麼?說不出來?”
他猛地一拍桌子,厲聲道,“連‘五更天’都不會,還敢冒充要門弟子?!”
大廳裡的氣氛瞬間凝固,原本看熱鬧的乞丐們紛紛後退,生怕被牽連。
幾個王麻子的心腹已經悄悄圍了上來,手按在腰間的短刀上,眼神兇狠。
他們也頓時明白了。
王麻子此番,就是故意在找藉口來打壓老九。
至於我和阿虎,會不會切口壓根不重要。
老九臉色大變,連忙上前一步,擋在我面前,賠笑道:“麻子哥,我這兄弟剛入門不久,有些切口還不熟……”
“放屁!”王麻子一腳踹翻椅子,指著老九的鼻子罵道,“老九,你當老子是傻子?這小子要是說不出來,那就是個冒牌貨!”
他獰笑著看向我,一字一頓道:“要門規矩——冒充弟子者,廢去手腳,丟到街上‘採生折割’!”
“採生折割”四個字一出,大廳裡頓時響起幾聲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是曾經丐幫最陰毒的手段之一,把人四肢打斷,再故意弄瞎眼睛或割掉舌頭,丟到街上當“活招牌”,靠慘狀博取路人同情,替要門賺錢。
在早期的丐幫,就有常有采生之事。
————
聽到這阿虎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匕首上,眼中殺意凜然。
我輕輕按住他的手腕,示意他別輕舉妄動。
王麻子見我不說話,更加得意,揮手道:“來人!給我綁了!”
幾個壯漢立刻衝上來,伸手就要抓我。
就在此時——
“一更梆子響,二更狗叫忙。”
我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王麻子的動作猛地一頓,眼神驚疑不定。
我緩緩抬頭,目光直視他,繼續道:
“三更鬼拍手,四更賊翻牆。”
“五更……”
我故意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五更見閻王。”
話音剛落,角落裡那個六袋老者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好!好一個‘五更天’!”他拍掌大笑,“多少年沒聽過這麼地道的切口了!”
王麻子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顯然沒料到我竟然真的知道完整的“五更天”!
老九也愣住了,隨即狂喜,連忙打圓場:“麻子哥,你看,我這兄弟確實是咱們要門的人,誤會,都是誤會……”
王麻子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惡狠狠地瞪了老九一眼,顯然認為是他洩露了要門秘傳。
老九湊到我耳邊,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訝:“兄弟,你連‘五更天'都知道?”
我笑而不答。
師父當年教我的可不止這些。
我記得那是我剛跟著師父學藝的第二年冬天,在漢口碼頭親眼見證的一幕。
那時我看見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跪在風雪夜裡,沒了雙手雙腳,瞧著可憐。
於是我問師父,可不可以給她一個饅頭?
當時我還不懂“採生”這個詞的分量,直到師父用手重重敲了我的腦袋。
“你是說那個小孩子?”師父吐著菸圈,她眯著丹鳳眼,面無表情道:“那孩子左腿折的角度不對,是被人用溼布裹著生生敲斷的。”
當時我順著望去,那孩子最多七八歲,膝蓋以下詭異地反折著,傷口處纏著發黃的粗布。
最瘮人的是她那空洞的眼神,像被抽走了魂兒似的。
我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去敲斷一個活生生人的雙腿。
“這叫‘採生’。”師父的翠綠煙桿點了點遠處幾個蹲在牆根的乞丐,“瞧見沒?那個穿黑棉襖的,每隔半刻鐘就要摸一次那孩子的褡褳——他們在數銅板呢。”
後來我才知道,這行當有套完整的黑話體系:
“採鮮花”指拐賣兒童。
“折柳枝”是弄斷四肢。
“栽盆景”指故意讓傷口潰爛。
“趕早市”是清晨押著孩子上街……
我望著街邊的那幾個老乞丐,臉上閃過一絲戾氣,“師父,丐幫的人都不是東西,我早晚殺了他們!”
蘇九娘盯著我看了幾秒鐘,隨即笑道:“丐幫分汙衣和淨衣兩派,像幹這種下作手段的就是汙衣派的人。”
“正統的淨衣派規矩比衙門還嚴。”
見我似懂非懂的模樣,蘇九娘面又解釋道:“好比說書先生裡有害人的拍花黨,和尚廟裡藏淫賊,能說天下說書的、出家的都該殺?”她指著不遠處屋簷下的燕子窩:“你看燕子叼蟲,也分喂雛鳥的和吃腐肉的。”
後來我就瞭解到了汙衣派一門。
汙衣派並非一開始就是惡人,而是丐幫中逐漸墮落的分支。
古代戰亂、饑荒年代,許多流民加入丐幫求生。
其中一部分人發現,裝慘比真慘更容易討到錢,於是開始人為製造殘疾,甚至拐賣兒童、婦女,強迫他們乞討。
由此開始,丐幫內就出現了分化,正統丐幫也就是後來的淨衣派講究,窮要窮得有骨氣,而汙衣派則認為人不狠,站不穩的原則,逐漸走上邪路。
明清時期,汙衣派開始與地方豪強、土匪、青幫等勾結,甚至成為某些黑惡勢力的打手,專門幹些見不得人的髒活。
汙衣派最臭名昭著的就是“採生折割”。
以及他們的“養傷”手段。
師父說過一個案例:有團伙專門用浸泡過糞水的竹片固定斷骨,這樣傷口會持續化膿卻不致命。
被他們稱作“活招牌”的受害者,平均活不過三年。
現在想想,那些孩子最可怕的不是殘缺的肢體,而是眼睛裡熄滅的光。
就像被掐滅的蠟燭,再也點不燃了。
不過後來,經過官府和正統淨衣派的打壓,汙衣派已經逐漸地銷聲匿跡。
到今天,因為沒人再重視江湖規矩,再加上丐幫勢力早已不復從前,人數不及以前百分之一,因此已經沒了汙衣和淨衣之分。
丐幫,也演變成了要門。
如何分辨好壞?
全憑人心。
我問師父:“那要是我遇上了要門中人,該如何判斷對方是淨衣派,還是汙衣派?”
師父說:“似乎沒辦法分辨,只能看那人心黑不黑,不過我可以教你一段切口,在以前,只有正統門派才會有切口,你就當隨便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