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老劉頭的善意（1 / 1）
夜風裹著炒麵的香氣飄來，老劉頭的攤子支在一棵老槐樹下，昏黃的燈泡在風中微微搖晃。
他還是老樣子，躺在藤椅上一直盯著那張照片反覆地看。
“老劉頭。”我領著楚幼薇走近，“兩碗炒麵。”
“等著。”老劉頭頭也不抬，將照片揣進兜裡，隨即繫上圍裙鐵鏟在鍋裡颳得刺啦響。
楚幼薇往後縮了縮，在我背後輕聲說：“師父，他看起來好凶呀。”
“這個老頭我們叫他老劉頭。”我對楚幼薇說，“以後想吃炒麵就來找他。”
楚幼薇立即站直身子，乖巧地鞠了一躬：“劉爺爺好。”
老劉頭手裡的鏟子突然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昏黃的光線下，我看見他臉上的皺紋突然舒展開來。
“哎喲，這閨女...長得真俊俏！”老劉頭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柔和，“快坐下快坐下，往這邊坐，外頭風大。”
他手忙腳亂地用袖子擦了擦凳子，那殷勤勁兒看得我一愣。
要知道這老傢伙平時連筷子都懶得給人拿。
更何況他這個攤子，四面漏風，就頭頂有個破篷布罩著。
“閨女叫啥名兒啊？”老劉頭一邊往鍋裡倒油一邊問，聲音輕聲細語的讓我感到陌生。
“楚幼薇。”她小聲回答。
“好名字！”老劉頭一拍大腿，“跟我家丫頭長得真像！”他轉身從箱子裡掏出三個雞蛋，“閨女愛吃幾個蛋？”
楚幼薇受寵若驚地看了我一眼：“一、一個就夠了...”
“那怎麼行！”老劉頭不由分說把三個蛋都打進鍋裡，“正長身體呢！”
鐵鍋裡的油噼啪作響，老劉頭哼著小曲，動作麻利地翻炒。
我眼睜睜看著他往楚幼薇那碗里加了雙份的肉，又抓了把青菜，最後還淋了勺秘製醬料。
“來，閨女趁熱吃。”老劉頭把堆成小山的炒麵端到楚幼薇面前，笑得見牙不見眼，“不夠爺爺再給你炒。”
我的那碗隨後被重重擱在桌上——清湯寡水，零星幾根肉絲可憐巴巴地躺在麵條上。
“吃啊，看啥看？”老劉頭對我一瞪眼，轉頭又對楚幼薇笑得滿臉褶子，“閨女嚐嚐爺爺醃的辣蘿蔔，可開胃了！”
楚幼薇不知所措地捧著碗，小聲道：“師父的面...”
“甭管他！”老劉頭一擺手，“大老爺們吃那麼好乾啥？”
他望了我一眼，冷哼道：“小子，又是從哪裡去裹的閨女？警告你啊，要對人家負責！”
我緩緩嘆了口氣，算了，不解釋了。
楚幼薇連連擺手，“楚爺爺你誤會了，師父他不是壞人，我是他剛收的徒弟！”
老劉頭還是沒好氣的瞪了我一眼，道：“誰知道他有多少個女徒弟。”
我默默挑起一筷子面，看著老劉頭圍著楚幼薇轉悠，又是遞紙巾又是倒熱水。
這老傢伙平時無論對誰都是擺著個臭臉，今天倒像是變了個人。
楚幼薇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筷子麵條，吹了吹熱氣，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突然瞪圓了眼睛，筷子懸在半空，整個人都僵住了。
“怎麼了？燙著了？”老劉頭緊張地湊過來。
楚幼薇慢慢咀嚼著，眼睛越來越亮，突然“哇”地一聲：“太好吃了！”她激動得差點從凳子上跳起來，“劉爺爺，這、這簡直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炒麵！”
老劉頭臉上的皺紋一下子舒展開來，“真的？沒騙爺爺？”
“真的真的！”楚幼薇拼命點頭，又往嘴裡塞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得像只小倉鼠，“這個醬料...這個火候...天吶！”她含糊不清地說著，筷子已經迫不及待地去夾第二口。
楚幼薇的反應倒不是專門演戲。
劉老頭的炒麵，的確堪得上一絕！
老劉頭搓著手站在一旁，眼睛笑得都眯成了一條縫：“慢點吃慢點吃，鍋裡還有呢。”他轉身又往鍋裡打了個雞蛋，“爺爺再給你加個蛋！”
我看著楚幼薇狼吞虎嚥的樣子，忍不住提醒：“別噎著。”
她這才放慢速度，“師父，您嚐嚐這個！”她夾起一塊裹滿醬汁的肉片要往我碗裡放。
“哎哎哎，別給他！一分錢一分貨，三塊錢一碗的炒麵，他還想吃幾斤肉啊？”老劉頭連忙攔住，“那小子碗裡不是有嘛！”
他說著瞪了我一眼，“自己徒弟都照顧不好，還好意思吃人家的肉！”
楚幼薇噗嗤笑出聲，趕緊捂住嘴，但笑意還是從眼睛裡溢位來。
她偷偷把肉片藏在麵條底下，趁老劉頭轉身時飛快地撥到我碗裡，衝我眨眨眼。
老劉頭哼著小曲兒，從箱底掏出一個玻璃罐：“閨女，嚐嚐爺爺醃的糖蒜，開胃！”
楚幼薇夾起一塊，咬了一小口，立刻驚喜地睜大眼睛：“甜中帶辣，還有淡淡的酒香！劉爺爺，您太厲害了！”
老劉頭笑得鬍子都翹起來了，又變戲法似的從箱子裡摸出各種小菜：“這是醬黃瓜，這是辣白菜，這是...”
不一會兒，楚幼薇面前就擺滿了瓶瓶罐罐。
她每嘗一樣，都會發出驚歎，然後認真地問老劉頭製作方法。
老劉頭講得眉飛色舞，連鍋裡炒麵糊了都沒發現。
“劉爺爺，”楚幼薇突然指著鍋裡，“面...”
“哎喲！”老劉頭這才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搶救炒糊的麵條，“光顧著說話，把面都忘了！”
楚幼薇咯咯笑起來，笑聲清脆得像風鈴。
老劉頭也跟著笑。
“慢點吃，別噎著。”老劉頭坐在楚幼薇對面，眼神慈愛得能融化鐵石心腸，“要不要再來碗湯？爺爺熬了一下午的骨頭湯...小時候我閨女最愛喝了……”
楚幼薇小口吃著面，時不時偷瞄我一眼，眼睛裡滿是困惑和藏不住的笑意。
“劉爺爺...”楚幼薇猶豫了一下，“您女兒...”
老劉頭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舒展開來：“到國外讀書去啦，數數日子去了五年了，今年也該回來嘍！”他伸手想摸楚幼薇的頭，又在半空停住，“你跟她小時候，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夜風突然大了，吹得燈泡搖晃得更厲害。
老劉頭起身去固定燈罩。
楚幼薇看了看自己碗裡堆成小山的配料，又看了看我面前清湯寡水的面，突然把碗往我這邊推了推：“師父...”
“吃你的。”我按住碗推回去，“老劉頭難得大方一回。”
老劉頭回來時，手裡多了個油紙包：“閨女，帶著路上吃，爺爺特製的醬肉餅。”
楚幼薇手足無措地接過，眼睛亮晶晶的：“謝謝劉爺爺！”
回去的路上，楚幼薇捧著油紙包，時不時傻笑一下。
“師父，”她突然說，“劉爺爺人真好。”
我沒接話，只是看著月光下她歡快的背影。
這個剛失去一切的姑娘，大概還不知道，在這條險惡的江湖路上，能遇到這樣純粹的善意有多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