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往事隨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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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哼一聲,大步跨進暖烘烘卻氣味雜亂的屋子。

河州的冬天實在太冷,太陽剛下山不久,沒一會兒的功夫,便是天寒地凍。

陳九斤趕緊把門關上,隔絕了大部分風雪聲。

“寶爺您坐!”他把我往沙發上讓,自己則像攤爛泥一樣癱在旁邊的單人椅裡,喘著粗氣。

屋子裡燈光明亮了些,我在手心哈了一口氣搓了搓手。

“說吧。”我沒坐,就站在沙發旁,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陳九斤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飄忽,彷彿回到了某個驚心動魄的場景:

“說起來這也是我入要門的一個契機……那是…十二年前的年深冬,我還沒有入要門,我記得比現在還冷。以前我在城東那片老林子旁邊跑點小活兒…收點山貨啥的您知道。那天貨收得不順,下午天陰沉沉的,風跟刀子似的。我開車去那山窪裡,想順道撿點乾柴火回去。”

他嚥了口唾沫,臉上的橫肉抽動了一下接著說:

“那地方背陰,積雪老厚,挨著鐵路。把麵包車停在荒草坡子後面,我就拎著個麻袋上山了。剛拾了小半捆劈柴,就聽見遠處鐵軌‘轟隆隆’的巨響,有火車開過來了。那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特別荒。”

“說重點!”我有些不耐煩道。

陳九斤扯了扯我,“您等下。”說著他便端出個火爐子放在我面前。

我伸出手翻烤著,並沒有坐下。

陳九斤坐下後,繼續說道:“可就在火車聲音剛有點聽清的時候……靠近半山腰的樹林子裡頭,‘撲通’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挺重的東西摔雪裡了,動靜特別大!”

“我嚇了一跳,順著聲音看過去……就看見幾十步開外的雪窩子裡,一個人影在那掙扎!穿著件鼓鼓囊囊、挺舊的草綠色軍大衣,大半個人陷在深雪裡,一邊掙扎著往山下滑,一邊捂著胸口…我隔老遠都能看見他那大衣胸口那裡,紅了一大片!還在往外滲!血!是血!”

我仔細打量著陳九斤的神色。

見他沒有異樣便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那會兒火車聲已經很大了,估計火車要過來了。我就想著…不能見死不救吧?好歹過去看看?萬一有救呢?我就深一腳淺一腳跑過去,雪太厚了,跑得我滿頭大汗,氣都喘不勻。”

他頓了頓,眼神突然變得異常恐懼:

“等我連滾帶爬跑到離他還有七八步遠的時候,看清了!那人…太慘了!滿臉都是汗水和血汙混成的泥,根本看不清楚臉,但他胸口那一片暗紅…溼漉漉的,都快結冰了!他看見我過來…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又急又怕!不是求救,是…是像被逼到絕路似的!”

“那…那人看我靠太近,更是拼命掙扎!他就那麼死死地、死死地從懷裡往外掏東西,動作僵得不行,然後…他就把他掏出來的東西…那個烏木柄鑲紅石頭的小刀子,連著鞘,使勁往我這邊一甩!‘啪’一下砸在我腳邊的雪地裡!”

陳九斤指向我袖中的刀鞘。

“就是這鬼東西!我當時都沒看清是啥!”

他拍了下大腿,帶著懊悔和後怕:“我剛要去撿!就聽見背後更高的山坡上樹林裡,‘咔嚓’一聲樹枝斷裂的脆響!抬頭一看…”

陳九斤臉上的恐懼瞬間放大!

“我的老天爺啊!一個彪形大漢!也穿著大棉襖,但是動作特別利索,直接從幾米高的坡上就往下跳!跳雪窩子裡!那雪都到他腰了,可那狗日的…手裡居然舉著把明晃晃的……長柄斧頭!一落地就朝著那穿軍大衣的人撲過去,那眼神我一輩子都記著,跟野獸似的!”

“我當時魂兒都嚇飛了,這他媽哪是救人啊?這明明是仇家追殺,那斧子劈下來我還有命在?我…我他孃的那一瞬間啥都沒想,也沒空看那穿軍大衣的死活……保命要緊!我…我幾乎是撲到雪地裡,抓起腳邊那把小刀子就往懷裡一塞,然後手腳並用的,頭也不回就朝我停車的那荒草坡子方向連滾帶爬……”

陳九斤癱在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後來…後來我再也沒敢去那地方……也沒聽說那附近發現過死人啥的。那把刀…我就覺得不簡單,沾血帶煞,又不敢扔,又不敢亮出來,就一直藏在身上,直到上回跟幼薇打牌那場,腦子一熱,想著好歹是個古物樣子,比掏空錢包好看點…就…就當了彩頭了…這玩意在我身上沒有,想著要是在寶爺那裡,或許還能發揮它的作用……”

我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鬆。

可心中還是有無限疑雲。

被追殺的軍大衣男子?

從火車上跳下來?

這一切的一切,彷彿被一個巨大的漩渦籠罩。

風爐裡的炭火噼啪作響,驅散了些許寒意,卻驅不散陳九斤臉上殘留的驚悸,和眼前這件事的詭譎陰雲。

“那趟火車……”我的皺著眉頭問道:“你說火車來了,他才跳的?看清楚是往哪開的嗎?起點是哪?終點是哪?掛的什麼車頭?綠皮?紅皮?”

陳九斤搖了搖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寶爺!您…您真是折煞我了,當時那是什麼情形啊?我自個兒都快嚇尿了!哪裡還記得清楚這些……”

我盯著他的眼睛,沒發現明顯的閃爍和遮掩,如果是真的的話,那麼那份恐懼確實刻骨銘心,邏輯上混亂也似乎合乎常理。

那為何張屠戶卻認得這把刀?

話鋒一轉,我捕捉到他敘述中另一個關鍵點:“你剛才說…這件事,是你入要門的契機?”

陳九斤愣了一下,臉上的驚恐漸漸被一種混雜著複雜情緒的表情取代。

他端起桌上不知放了多久、已經溫吞的茶水,狠狠灌了一大口。

陳九斤臉上恐懼褪去一層,換上頹唐和懊悔:“唉…可不就是它鬧的!”

“那會兒我在城東老林子收山貨,勉強餬口。可撞上那破事兒後…膽子徹底嚇破了!那片山、那鐵路線,打死也不敢再靠近!聽見火車響都哆嗦!吃飯的營生…斷了!”

“靠山吃山的日子到頭了!城東熟門熟路的營生,也不敢再幹,怕碰見老主顧問起來,再招惹點事非。人不能在家餓死吧?咋辦?”

他眼神變得晦暗不明:“剛開始是…是心裡頭憋得慌。老躲在家裡不是事兒,又怕又悶,就跟幾個街面上的閒漢…湊到一塊兒……”

陳九斤的臉上罕見的有些不好意思。

我當然知道他碰的是什麼。

天下間能毀的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無非就是那兩樣東西。

“所以你就手欠去賭了?”我不屑的問道。

陳九斤訕笑一聲,說道:“起初是小賭怡情…想著玩兩把散散心、解解悶。誰知道…這玩意兒他媽比大煙膏子還上癮!”

“贏了想再多贏點!輸了吧…不甘心!想著翻本!一次,兩次,三次…越輸越慘,眼輸紅了!那點辛辛苦苦攢了好幾年的老婆本,沒倆月就輸了個底掉!連我爹留給我娶媳婦兒的那點壓箱底的銀鐲子…都給當出去了!”

他眼神空洞:“債主天天堵門,拎著刀喊打喊殺!寒冬臘月的,餓得前胸貼後背,裹件破襖在街上晃…眼看要凍死餓死,或者被債主砍死!”

他的聲音麻木下來:“沒法子…臉皮一扔,學人蹲牆角要飯。河州城這片,要飯的都歸‘要門’。為了活命,也為了躲債…就…就入了夥。從小叫花子做起,死皮賴臉,慢慢往上爬…混到今天。”

我點了點頭。

雙手環胸盯著火盆裡的炭火,若有所思。

可為什麼張屠戶會認識?

這是我最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寶…寶爺…”陳九斤有些疑惑不解的問道:“您…您怎麼突然想起來問這檔子事了?那把刀是有什麼問題嗎?”

他沒說完,眼巴巴地看著我,等著答案。

我沒立刻搭腔。

屋裡一時只有炭火低微的爆裂聲。

過了幾息,我才抬眼,目光落在他那張堆滿困惑的胖臉上,聲音平靜,沒什麼情緒:

“刀被認出來了。”

就五個字。

陳九斤臉上的迷茫瞬間僵住!

像被重錘砸懵了頭,猛地一哆嗦,整個人從椅子裡挺直了腰板,後背繃得死緊。

“啊?”

“認…認出來?”

“誰?誰…誰認得那玩意兒?!”

他急切的追問帶著不敢置信的恐慌。

“張屠戶。”

我又吐出三個字。

陳九斤像是又被狠狠砸了一錘!

“張…張屠戶?”他失神地重複著這個名字,滿臉的不可置信:“他…他怎麼會…認得這把刀?”

“他…張屠戶…他算個什麼東西?他怎麼可能認識?!”

“不知道。”我回答得很乾脆,眼神卻一點點冷了下去,“他就看了一眼,便嚇的六神無主。”

我盯著陳九斤驚魂未定的眼睛,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他什麼都沒細說。”

“就一句話。”

“刀沾著人命。”

“刀…沾著人命…”陳九斤嘴角哆嗦著重複著這一句話。

“這把刀,在你手裡藏了十二年……”

我身體微微前傾,眼睛冷冷的盯向他:

“除了那天流水席上丟擲去當彩頭,還有誰,真正見過它?”

這把刀的來歷真正知曉的人,應該是寥寥無幾。

流水席上的那些看客顯然不會識貨。

他仔細想了想,終於眼眸忽然一亮:

“有一個人!我想起來了!”

“誰?”

“老堂主……”

“啪!”

爐火中又一聲小小的爆響。

幾粒細小的火星濺落到爐膛邊。

老堂主。

那個,再也張不開嘴的死人!

他見過這把刀。

“那他認出來了嗎?”我又問道。

陳九斤搖了搖頭,呢喃道:“我不知道。”

“當年…”他彷彿又陷入了某個回憶裡。

“出了這檔子事過後,我想入要門,壯著膽子,拐彎抹角地打聽到了東城‘要門’香頭龍拐爺的落腳點。您知道,‘要門’規矩森嚴,等閒人想拜進去也難,我就想去求老堂主龍拐爺。”

老堂主的名號我也是頭一次聽說。

原來叫龍拐爺。

“龍拐爺的門檻高!我這種落水狗,人家哪看得上?跪在他院門口哭嚎也沒用。當時實在沒法子了……我想起懷裡還藏著這把沾血的刀!心一橫!豁出去了!”

“趁旁人沒注意…我就把手伸進破棉襖裡,但我不敢真亮給人看!更不敢遞給龍拐爺!”

他飛快地比劃著:“我就…就用破爛的衣襟這麼擋著……偷偷地、飛快地把刀柄和那塊紅得扎眼的石頭……對著龍拐爺的方向,晃了那麼一小下!”

“結果!”語氣帶著後怕又難以置信,“龍拐爺本來眼皮子都不抬!可就這麼一晃!他眼神變了!雖然馬上又板起臉,沒問刀的事……但他後來點點頭,說我‘命硬’,‘有點緣法’。”

“就因為這麼一小下,龍拐爺便送了口,讓我拜進了要門,有了口飯吃,從最底層的小叫花子做起,混了這麼多年,一直混到了今天。”

我終於坐在了沙發上,靜靜的靠著。

陳九斤遞上來一根菸,我接過,隨即他又湊過來給我點上。

我淡淡的吐出一口煙霧,閉上了雙目。

想了很久,依然理不出個頭緒。

這把刀,是兇非福。

一不小心則會引來殺身之禍。

更何況,這件事很有可能會牽扯進去楚幼薇。

但好在認識這玩意的人不多,還可以挽救。

一根菸抽完,我緩緩抬起眼皮,望向陳九斤,淡淡吐出幾個字:

“張屠戶……留不得了!”

陳九斤望向我,眼裡閃過一絲驚訝。

我知道他在擔憂什麼。

如果要門參與進來,一旦被人查出是誰動的手的話……

那麼這就是兩個堂口之間的內鬥了。

見陳九斤不說話,我譏笑道:“刀是從你這裡出去的,你覺得你能夠獨善其身嗎?一旦張屠戶傳出去……你陳九斤,呵呵!”

陳九斤的臉色也跟著猛然一變。

他沉吟片刻,隨即點了點頭,“您說怎麼做?我聽您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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