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送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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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終落幕,餘音猶在耳畔。

整個錦繡園彷彿還沉浸在剛才白蛇那驚心動魄的悲歡與執念之中。

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逐漸平息,變成滿足的喧嚷與嗡嗡的議論,人群開始湧動,開始準備散場。

“太棒了!白娘子演得太好了!”

“我要去找白娘子姐姐要簽名!”

“姐姐!你好美呀!可以合影嗎?”

尤其是一些年輕的女戲迷,如同見了偶像一般,激動地湧向後臺方向,手裡攥著紙筆或小巧的相機,口中喊著“白娘子”、“白姐姐”。

卸去濃重油彩、換下華麗戲服,但妝容未完全洗淨的“白素貞”剛被簇擁著從後臺出來,準備謝過幾位相熟的票友。

他臉上帶著溫和得體的微笑,一邊輕聲回應著熱情的粉絲,一邊優雅地在遞過來的本子上籤下娟秀的名字“張月樓”。

這時,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小青”上前一步,帶著的笑容向眾人微微鞠躬:

“各位小姐、太太,承蒙厚愛!實在感謝!只是…張老闆待會兒還要去見幾位重要的貴客,實在需要先行告退片刻。失禮之處,萬望海涵!”

小青的聲音清亮,態度謙恭有禮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婉拒。

那白素貞也歉然一笑,對周圍的戲迷再次頷首行禮,便在“小青”和另一位夥計的護持下,巧妙地脫開人群,徑直朝著我們二樓的VIP包廂方向走來。

我們這邊正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哎呀!真是張老闆!”陳瑤興奮地小聲驚呼,眼睛亮晶晶的,“是張老闆親自來了!”

只見那身影步態輕盈流暢,幾步便來到了我們包廂之外。

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端坐的徐晴雪和站在一旁的我身上,唇角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溫潤而謙遜的弧度。

起初,我還以為他是個女人。

只見這位張老闆並未像平常人那樣拱手寒暄,而是雙手交疊於小腹前,身姿微躬:

“​​併肩子念短,天牌速墜窯,安根子亮青子?​​”

這是戲門的春典。

大概意思是說,各位朋友就等,今晚風雪壓枝,小店這出戏,不知道幾位貴客可還看的過眼。

這時我才反應過來,剛剛臺上演白蛇時那婉轉女聲是作假的唱腔,此刻他說話雖清朗柔和,卻分明是清澈悅耳的男聲!

而且開口便是行家才懂的門檻,絕非常人!

看著眼前這張眉目如畫、氣質溫雅如玉的男子,我腦中瞬間貫通。

“原來如此!你就是錦繡園的張老闆?方才臺上那驚豔四座的‘白素貞’,也是你親自操刀?”

儘管聽陳瑤提過張月樓的名字和他的技藝,但親眼見到真人,尤其剛剛才看過他的女裝扮相,此刻的認知衝擊依然巨大。

臺上是風華絕代的千年蛇仙,臺下卻是清俊謙和的年輕班主!如此強烈的反差……

好傢伙。

差點就雌雄難辨了。

張月樓聞言,臉上謙和的笑意加深,帶著一絲對技藝被識得的坦然,輕輕頷首:“一點微末小道,能入得李老闆和徐小姐法眼,實乃月樓的榮幸。”

“啊啊!張老闆!給我籤個名吧!我超級喜歡你的戲!”這時,陳瑤再也忍不住了,她迅速從隨身的精緻小包裡掏出一個小筆記本和鋼筆,擠上前一步,滿眼崇拜地看著張月樓,“我同事閨蜜都想要您的簽名呢!現在黑市上您的簽名可值錢啦!”

這話說得天真直率,倒是把張月樓逗笑了。

“不值錢不值錢,”張月樓溫和地笑著,接過陳瑤的紙筆,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清秀俊逸,“多謝捧場。”

他眼神真誠,毫無架子。

寒暄完畢,場內的喧囂漸弱,是該點題的時候了。

我眼神微凝,嘴角依舊掛著笑意:

“張老闆技藝通神,名動河州。今日請我們金河的人過來聽這場價值不菲的‘私房戲’,總不會…只是為了給我們這幫粗人洗洗耳朵吧?”

我的目光掃過他。

“不知張老闆大費周章,特意安排,是否…另有深意?”

包廂內的氣氛,隨著我最後一個字的落下,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徐晴雪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啜飲著,目光平靜如水,卻同樣帶著無形的探究。

陳瑤拿著簽名本,也察覺到了微妙的氣氛變化,有些無措地站在我身後……

張月樓聽完我直白的詢問,臉上那溫潤謙和的笑容絲毫未減。

“李老闆快人快語,月樓佩服。”

他笑望著我:“實不相瞞,月樓攜這錦繡園班子初來河州寶地,人生地疏。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尤其在這江湖水深的河州城,若沒幾位真正有分量、有膽識的朋友幫襯提點,怕是寸步難行。”

他頓了頓,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嚮往與感慨:

“月樓雖在梨園行裡混口飯吃,卻也心慕江湖豪傑。早聽聞李老闆大名,金河賭場威震一方,更聽說……”他聲音壓低了些,“那橫行無忌的杜三爺之子杜昊,都折在了李老闆手上!這等膽魄,這等手段,真真是英雄所為!月樓雖是一介戲子,卻也心嚮往之!今日冒昧相請,無非是想借此機會,一睹李老闆風采,攀個交情,日後在這河州地界,也好有個倚仗。”

這番話,姿態放得極低,理由也說得冠冕堂皇。

將結交之意歸因於對“英雄”的仰慕和對自身處境的憂慮,幾乎無懈可擊。

若換做旁人,恐怕早已被這如沐春風的言語和謙卑的姿態打動。

然而,我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我從來都不信這些官冕堂皇的話。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一個能把白蛇演得入骨三分、開口便是春典門檻、心思玲瓏剔透如他張月樓,豈會僅僅因為仰慕“英雄”就送出如此大禮?更何況,杜昊之事,雖然說不上是什麼秘密。

但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黑幫火併。

放在現在,可不是什麼好話。

他特意點出,是示好?還是……試探?

我面上不動聲色。

“張老闆過譽了。”我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江湖路險,不過是求個安身立命罷了。至於杜昊……那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輕描淡寫,將話題帶過。

就在這時,張月樓彷彿早有準備,輕輕拍了拍手。

“啪啪”兩聲脆響。

一直侍立在他身後、那位扮演“小青”的伶俐女人立刻應聲上前,手裡捧著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紫檀木雕花禮盒。

小青恭敬地將禮盒呈上,放在我們包廂中央那張紅木小圓桌上,然後垂手退開。

張月樓上前一步,親自開啟盒蓋。

盒內鋪著明黃色的錦緞襯裡,上面靜靜躺著一樣東西:

我定睛看去,是​​一副象牙雕花戲牌。

​​約莫巴掌大小,通體由整塊溫潤的象牙雕琢而成,潔白細膩。

牌面並非尋常賭場的牌九或骰子,而是精雕細刻著京劇臉譜。

一面是忠勇的紅臉關公,一面是奸詐的白臉曹操。

刀工精湛,人物栩栩如生,連關公的美髯和曹操的奸笑都刻畫得入木三分。

這份禮物,分量極重!既投金河賭場所好,又切合錦繡園的戲曲本行,顯然是用了心的。

“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這象牙戲牌,權當給金河這段時間乾乾日上,添個雅緻的彩頭。聊表月樓對徐小姐和李老闆的一點心意。還請李老闆和徐小姐,萬勿推辭。”

徐晴雪的目光在那象牙牌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陳瑤則看得眼睛發直,小聲驚歎。

我看著桌上那兩件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的禮物,心中冷笑更甚。

這“薄禮”的分量,足以壓垮尋常人家幾輩子!

他張月樓初次見面就送出如此重禮,所求之事,恐怕絕非“攀個交情”那麼簡單!

我緩緩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回張月樓那張依舊帶著完美笑容的臉上,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和拒絕:

“張老闆有心了。”

“不過……”我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江湖人的直白和粗糲,“我們金河的人,都是些粗胚子,整天在骰子牌九里打滾,聽個響動圖個熱鬧還行,這戲裡的千迴百轉、情深意長,實在是聽不太懂,也品不出箇中三昧。”

我的目光掃過那價值不菲的象牙牌和點翠頭面,最後定格在張月樓眼中:

“這份禮,太重了。”

“我們這些粗人,受不起。”

“張先生,請收回吧。”

話音落下,包廂內一片寂靜。

張月樓臉上的笑容,終於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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