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慧剛張魁(1 / 1)
跪在雪地中的張屠戶身體微微抽搐著,不是因為憤怒,而是生命流逝的痙攣。
他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咳咳……”
張屠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猛烈的咳嗽著。
他咳出的,是黑紅色血沫,噴濺在雪地上。
然而,他那血汙遍佈的頭顱,竟緩緩地抬了起來。
他笑著盯向我。
那目光,不是哀求,更不是憤怒,而是清晰無比的不屑與蔑視!
我被這目光激怒了。
“快說啊!那柄匕首到底是什麼來路?”我緊緊掐住張屠戶的下巴,惡狠狠道。
但張屠戶彷彿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渾他那雙濁的雙眸穿過飄雪,望向了遠處。
是南方。
然而,出乎意料地,他那蒲扇般染血的大手,竟艱難地抬了起來。
帶血的十指,無視了下身的創痛,以一種驚人的虔誠姿態,緩慢而又沉重地在胸前合十。
他滿是油汗與血汙的臉上,暴戾徹底消散殆盡,竟無端浮現出一絲近乎安詳的平靜。
“張屠戶,你在搞什麼鬼?我問你話呢!”
我急了。
我看到張屠戶越是平靜我就越是焦急。
風雪似乎也為之一滯。
就在此時,一道模糊的佛唱從他淌血的喉嚨裡緩緩飄出: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這佛偈在寒風中被吹得斷斷續續,卻如洪鐘大呂,敲打在這片修羅殺場之上。
兇殘的屠夫,在這一刻,臉上竟真的如寶相莊嚴,洗盡了殺伐之氣。他合十的雙手微微顫抖,嘴唇翕動,用盡最後一絲氣息,發出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嘆息:
“…師傅……不孝弟子…來見您了……”
話音未盡。
那顆如同怒目金剛般的頭顱,終於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量,深深地、徹底地垂了下去。
合十的雙手無力地攤開、墜落,砸在冰冷的雪泥中。
風雪呼號依舊。
月光清冷地照射著雪地上跪坐、低頭凝固的身影,映照著他身下不斷擴大的血泊。
這尊人間兇器的金剛身,終於……倒了。
我指間的鋼牌悄然滑落,無聲地沒入雪中。
耳邊只有阿虎粗重的喘息,刀疤壓抑的嗆咳,和遠處瘸子那若有似無、尚未斷絕的微弱氣息。
雪地裡,只剩下死亡冰冷的寂靜在蔓延。
張屠戶死了,他沒有告訴我那柄匕首的來歷。
這柄匕首,在後來的很多年裡,一隻如一把利劍懸在我頭頂。
大約十多年後,我聽到過一段故事。
十六年後一次機緣巧合,在黃河古道一個破落茶館避雨,聽一位鬚髮皆白、自稱曾在嵩山腳下襬過茶水攤的老人,說起了一段塵封的往事。
這才拼湊出那個“金剛屠夫”張魁(我後來才知道張屠戶本名)的冰山一角。那故事聽來如同話本,卻又透著讓人脊背發涼的殘酷真實。
他說跟我說,張魁是八十年代,剛改革開放沒幾年,豫北道上響噹噹的“屠閻王”。
他出身行伍?還是跑江湖的?不清楚。
就知道是在豫北的安陽一帶,替一個倒騰緊俏物資的‘大哥’當保鏢。
他‘屠閻王’的諢號,是生生打出來、殺出來的!有一年,‘大哥’的生意被對頭設局坑慘了,積壓的鋼材眼看要變廢鐵,對頭還揚言要斷他手足。
是張魁!單人匹馬,拎著一把剁骨刀夜裡摸到了對頭藏身的村辦廠庫房……
他把對方老大、兩個核心手下,還有一個倒黴的值班員……整整四個人,像宰年豬一樣,倒吊在那鏽跡斑斑的行車吊鉤上,給活剮了。
八十年代初期的小地方,誰見過這個?!
公安的吉普車拉警報都沒他手快,這案子直接報到省裡,上了‘嚴打’的榜!是夠殺頭的罪。
‘大哥’倒了臺,樹倒猢猻散。
他被黑白兩道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絕望之下,他竟硬生生逃到了嵩山腳下,剃光了頭,弄了身破僧衣,也不懂規矩,就直挺挺跪在少林寺的山門前。
就這麼跪了三天三夜!餓暈了被雪埋了也不走!
當時寺裡主事的是德高望重的監院大師,法號慧寂。大師慈悲為懷,也或許是被他那股子瀕死又倔強的氣息打動,又或許…是看到了他那具天生打熬得如鋼似鐵的筋骨適合練武。
收下了他。
總之那正是八十年代少林寺復興武術、開始重新培養護寺武僧的關鍵時期,慧寂大師頂住了寺內反對聲音,以‘放下屠刀,回頭是岸,佛法有割肉飼鷹之德,當渡其魔性’為由,破格收他入了雜役院,並未立刻剃度,只稱‘行腳掛單’,其實是給了他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更是要借寺中清規戒律來磨他!
方丈賜他法號‘慧剛’。
初入山門那幾年,晨鐘暮鼓,粗茶淡飯,繁重的勞作,尤其是武僧教頭每日毫不留情的棍棒打磨,確實像是冷水灌頂,讓他那暴戾的性子有所收斂。他本就力大無窮,筋骨天生適合硬功。
他練得也狠,汗水浸透練功場,成了武僧堂裡最出挑也最沉默的一個。
寺里人私下都道,此子若真心向佛,磨去兇性,未必不是未來守護寺廟的‘金剛力士’。監院慧寂大師對他也是格外關注,親自教導他誦讀經文,以禪武引導其心。
可恨那‘剛’字,終究是外物。他的‘慧’根,始終埋在血海深處。
這是當時武師對他的評價。
八十年代末,經濟浪潮更猛,嵩山下的登封縣城燈紅酒綠起來了。
寺裡的清規戒律在他眼中,漸漸從燈塔變成了枷鎖。
他偷偷溜下山,在鎮上錄影廳裡看到了香港黑幫片的刀光劍影,在歌舞廳門口嗅到了嗆人的香菸和廉價香水混合的氣息,那是山門裡永遠沒有的熱乎氣!
徹底壓垮他心中佛性的,是一次下山採購。撞見鎮上一個痞子頭兒調戲一個在集市賣雞蛋的小姑娘,言語極其汙穢下作,甚至動手動腳。
那姑娘嚇得花容失色,周圍人噤若寒蟬。
慧剛和尚目睹此景,那一瞬間,積蓄多年的戾氣如同壓抑的火山,在‘打抱不平’的名義下,徹底衝破了他苦苦維持的佛門外殼!
他沒喊‘住手’,甚至沒念一聲佛號!缽盂大的拳頭帶著正宗少林金剛拳的剛猛內勁,直接砸在痞子頭兒的太陽穴上!當場斃命!
剩下幾個痞子想跑,被他追上去,如虎入羊群!用的招式依舊是剛猛絕倫的金剛掌、擒拿手,卻招招奔著要害,分筋錯骨!殘忍無比!幾個痞子連哼都沒哼全就斃命當場!
集市一片大亂!光天化日,眾目睽睽!
訊息像炸雷般傳回少林寺。
慧寂大師聞知此訊,瞬間像老了十歲。
他痛心疾首,不僅是因為張魁殺人破戒,更是因為他使用了少林正宗的武功,造成了這樣慘烈血腥的局面!這是對千年古剎聲譽的致命打擊!更是對自己當初堅持收留他的徹骨否定。
慧寂大師親自在戒律堂升座。
面對跪在戒律堂中央,渾身是血卻依舊梗著脖子、眼神裡只有暴戾和不忿的張魁,大師顫抖著聲音,厲聲喝問:“孽障!你可知罪!可曾愧對佛祖!愧對為師!愧對這一身武藝?!”
張魁猛地抬頭,雙目赤紅如血獸:“該殺之人,殺便殺了!這群腌臢潑皮,留著只會禍害好人!你們唸經拜佛有個鳥用?!慈悲慈悲,縱出多少惡來,他們該死!俺殺得痛快!何罪之有?!”
他非但不悔,竟將屠刀指向了佛門的根本教義!”
“冥頑不靈!魔障難除!”
這是慧寂大師最後對他說過的話。
然後他就被寺廟重杖三百。
那是能打死野牛的刑杖!
打得他皮開肉綻,幾乎殘廢。然而,行刑完畢,渾身是血的張魁竟仍憑一口惡氣和那身橫練功夫硬撐著站了起來!他沒看高高在上的方丈和那些戒律僧,只死死盯著執法的慈恩大師。
大師問他:“慧剛,你可認罪?可曾悔過?”
那張魁咧開滿是血汙的嘴,吐出一口血沫,不削道:“該殺之人,俺殺便殺了!這皮囊之苦,抵得過那對父女的命?!你們的慈悲,管得了這世間的惡?!”
說罷,那張魁便脫下了戒衣,跑下了山去。
更令人唏噓的是,就在這張魁被逐出山門,踏上那條不歸路不到一年時間,監院大師慧寂……圓寂了。
寺里人說,大師是抱著對弟子的失望、對未能點化魔性的自責、含恨坐化的。
他是被這個孽徒……生生氣死的。
被逐出師門,被通緝追捕的絕望處境下,他一身硬功仍在,為了一口飯吃,也為找一個能庇護他這樣兇徒的腌臢之地,他憑著那副被少林錘鍊過的、依舊強橫的肉身和打鬥本能,流浪數省,最終流落入了江湖上最為藏汙納垢、也最不擇手段的一支——要門。
在那個乞丐、扒手、兇徒混雜,為蠅頭小利能搏命的底層江湖裡,他那少林金鐘罩的底子、那身如同蠻牛金剛的力氣、再加上他早已深入骨髓的兇狠殘暴,讓他很快從底層掙扎爬起,成了能鎮得住場面的兇悍打手——‘張屠戶’
……
雪落在我肩上。
我默然無語。
張屠戶張魁,這個矛盾集合體,最終以最慘烈的方式結束了他複雜糾纏的一生。
死在了這個雪地,這個他安身立命的屠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