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善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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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虎哥…寶哥。”

就在此時,同樣倒在雪地裡的瘸子,發出微弱的呼喊聲。

“還活著?”

我和阿虎幾乎是同時奔至瘸子身前。

這個平日裡不苟言笑的瘸子,此刻嘴裡卻一直嗚咽著,好像有好多話想說,卻已經說不出來了。

阿虎那雙能擰斷鋼筋的手,此刻笨拙又小心翼翼地,想把地上那團冰冷的軀體抱起來。

瘸子仰面躺在雪窩裡,臉色比地上的雪還白,嘴唇凍得青紫,微微哆嗦著。

他頭上挨的那一下拍塌了天靈蓋,此刻顯得無比的猙獰。

“虎…虎哥…”瘸子的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氣若游絲,“寶…寶哥…冷…真他媽的…冷啊……”

“別睡!瘸子,給老子撐住!”阿虎低吼著,然後掏出手機準備撥打120。

我緩緩伸出手,制止了他,輕輕搖頭。

我們都知道瘸子沒救了。

現在只不過是迴光返照而已。

如果撥打救護車,無疑將我們暴露。

“媽的…操…還是虎哥懷裡…暖和…”瘸子青紫的嘴唇極其微弱地向上牽扯了一下,像是想擠出一個以前他慣常跟在阿虎身後時、那種沒心沒肺又帶著點討好意味的笑。

“瘸子!”阿虎的手臂猛地繃緊……

瘸子急促地喘了幾口,他的眼神又開始渙散,似乎飄到了很遠的地方,那隻手,無力地抬了抬,像是想去抓阿虎滿是胡茬的下巴。

“虎哥…那年…那年咱們…偷看…劉寡婦…洗澡……”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如同隨時要熄滅的風中殘燭,又低又模糊,“你…你跑得快…我…我腿腳不…靈便……被…被她家…那條大黑狗…追…追了…三條巷子……哈…哈哈……”

“別說話,省點力氣!”阿虎已經是泣不成聲。

他手足無措的望著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也只能搖頭。

讓他說完想說的話。

瘸子艱難地吸著氣,每一次都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他的手慢慢垂落,冰冷的手指無力地搭在阿虎同樣冰冷的手背上。

“後來……後來我跟你說…虎哥……能不能…走慢點…等等我……”瘸子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眼睛半闔著,像是陷入了夢囈,那隻搭在阿虎手背上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動,彷彿一個習慣性的、跟隨的小動作。

我緩緩站起身,默默點燃了一根菸。

青龍和刀疤也艱難的站起身,圍了過來。

阿虎低下頭,輕輕顫抖著。

他想起了家鄉那條窄窄的、泥濘不堪的後巷。

阿虎本名叫李振邦。

他想起那個掛著兩條長長鼻涕、永遠穿著不合身舊衣服的小尾巴。

那時候他還不是“虎哥”,只是個打架不要命的小混混李振邦。

而瘸子,也不是瘸子,他是李小柱,是李家坳村東頭那個老實巴交木匠的獨苗,瘦瘦小小,膽子也小,最大的本事就是在村裡孩子王李振邦打完架後,第一個衝上去扶他,用髒兮兮的袖子給他擦血。

“邦哥,你…你沒事吧?”小柱的聲音總是怯怯的,帶著點討好。

別的孩子叫他跟屁蟲,他不說話,只是執著地跟在那個永遠昂著頭衝在前面的背影后面。

後來鎮上流氓欺負李振邦的妹妹,李振邦提著柴刀去報仇,被人堵在工地滿是鋼筋廢料的爛尾樓裡。

混戰中一根斷裂的鋼筋朝著他後心直捅下來,是這個連雞都不敢殺的膽小鬼李小柱,像瘋了一樣撲上來把他推開!

那根鏽跡斑斑的尖利鋼筋,狠狠地、殘忍地穿透了李小柱的大腿!

穿透了肌腱,撕裂了血管……

從那天起,李小柱就變成了李瘸子。

李家坳容不下一個拖累父母的殘廢,於是瘦小的身影揹著個小布包,一瘸一拐地跟著改名“阿虎”的李振邦走出了大山,走進了城裡的腥風血雨。

從此“虎哥”後面永遠有個一瘸一拐的身影,打架衝在最前挨拳頭的是他,跑路時落在最後挨棍子的也是他。無論虎哥喝醉了罵他“廢物”,還是脾氣上來踹他一腳,那張沾著血汙或油汗的臉上,永遠只有那種怯怯的、討好的、又帶著點莫名安心滿足的笑。

再後來,李小柱不想混了。

說是要回家娶媳婦,生大胖小子。

而阿虎進了金河。

再後來,聽說李小柱的媳婦難產死了。

恰逢金河開設賭場,阿虎又將他喊回了金河會所……

寒風嗚咽著捲起地上的浮雪,像是在進行一場倉促的祭奠。

瘸子躺在阿虎的臂彎裡,臉上那最後一點努力牽扯出的、帶著討好意味的微弱笑意,徹底凝固了。

他搭在阿虎手背上那隻冰冷的手,軟軟地、沉重地垂落下去。

阿虎的哭喊聲戛然而止。

整個世界只剩下風雪呼嘯的聲音。

雪地空曠死寂,只剩風聲嗚咽,像一曲為這片冰冷的土地、為這些沒有明天的亡命徒奏響的絕響。

就在這時,幾道黑影從屠宰場大門外的風雪陰影裡快步閃入。

正是陳九斤。

他身後跟著四個同樣精悍的手下,進來後立刻散開,默契地封鎖住幾個關鍵出口和視線死角。

陳九斤掃過場中的狼藉。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具趴在雪地中的那具死而不倒的屍體。

陳九斤嘴角往下狠狠一撇,他幾步上前,也不顧鞋底沾染汙雪,抬腿就朝張屠戶那顆碩大的、沾滿雪沫汙穢的光頭狠狠踹了一腳!

張屠戶被陳九斤踹的倒下了。

“呸!”陳九斤啐了一口濃痰,“狗日的屠夫佬!天殺的瘟豬!早該下油鍋炸了你!仗著後面有個糟老頭子撐腰,北門幾處生意油水全他媽讓你摟去了!操他媽的,河州城多少人家破人亡是你給填的餡兒?”

他罵得又狠又急,帶著長久鬱積的憤懣和對北門的刻骨恨意。

手下幾人默默地清理戰場,動作麻利老練,沒有發出多餘聲響,只把工具碰撞的沉悶響動和積雪被踩踏的咯吱聲當作背景。

我默默抽著煙,視線從張屠戶那如同小山般倒伏的屍體上,移向門外呼嘯的風雪。

“北門……獨眼。”

我緩緩吐出煙霧,聲音低啞,幾乎被風聲蓋過,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陳九斤聞言,臉上的戾氣收斂了幾分,轉向我。

同樣也有憂慮、

因為我們都知道,張屠戶是獨眼的手足心腹。

這一死,等於是徹底和北門結下了樑子。

陳九斤沉吟片刻,說道:“寶爺,現在這樑子,結死了!獨眼那老狗,絕不會善罷甘休。睚眥必報,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後面……怕是腥風血雨,避不過去了。”

我當然知道。

“避不過,就不避。”我看著門外白茫茫一片的雪夜,河州城在黑暗中沉睡,“這屠夫,死有餘辜。不為別的,”

“為了那小丫頭片子,也值。”

陳九斤沒再多說什麼,他只是無聲地點了點頭。

大家都明白,事已至此,只能迎著風刀雪劍走下去。

為了楚幼薇,即便是與整個北門為敵又如何?

在加上陳九斤所在的東門,本就與北門不合……

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爬上我的眉心。

這次突襲,還有一個目的懸而未決——那把匕首!那把差點給幼薇招來殺身之禍、沾著人血的詭異匕首!

它究竟是何來歷?背後牽扯著誰?

張屠戶臨死前那句關於“死人”的話,如同鬼魅的迴音,在腦海中徘徊不去。

可現在。

線索徹底斷了。

唯一可能知曉內情、甚至可能就擁有這把刀的張屠戶,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堆冰冷的死肉,再也張不開嘴吐露任何秘密。

雪越下越大,密集的雪片從屋頂巨大的破洞落下,無聲地覆蓋在張屠戶的屍體上,也覆蓋在瘸子尚存一絲體溫的臉龐上。

但所有人都清楚,雪會融化。

血債,卻永遠不會被輕易洗刷。

“九爺,這裡的事情,勞煩善後一下,獨眼那邊瞞得了一時,滿不了一世,遲早會找上門來,咱們早做準備。”我吩咐了一聲。

陳九斤點了點頭。

留下了他善後。

而後,阿虎和青龍一左一右攙扶著刀疤,我們一同走出了屠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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