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質問(1 / 1)
風雪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臉上。
阿虎的狀態令人心驚。
他右臂的傷簡單用撕下的衣服碎布條勒住,鮮血浸透了布條,滴落在雪地上但他渾然不覺。青龍和刀疤互相攙扶著,臉色慘白,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青龍的腿似乎被打傷了,走起路來一跛一歪。
刀疤雖然能走,但胸腹間的傷口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讓他額頭冷汗涔涔。
我走在最前面,身上的皮夾克被劃破多處,凝固的血跡和塵土雪水混在一起。
回金河的路,在漫天風雪中顯得格外漫長,也格外窒息。
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或壓抑的喘息。
我們一路走到了林茉開的一家超市分店,我的目光又被那個人吸引了過去。
那個瘸腿的、鬍子拉碴的流浪漢。
他裹在一件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襖裡,正蹣跚地從便利店門口走出來,手裡緊握著一瓶廉價的烈酒。他的一條腿僵硬地拖在地上,整個人就像是喝醉的醉漢,偏偏倒倒的走著。
我腳步微微一頓,目光在他那隻畸形拖行的腿上停留了一瞬。
上次我和這個流浪漢有過一次試探。
他那如牆壁的身板,以及死寂空洞的眼神,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僅僅瞥了一眼,我們便迎著風雪繼續往金河走去……
金河會所此刻正是最忙碌的時段,門口霓虹閃爍,笑語喧譁隔著厚重的玻璃門隱隱透出。當我們這群渾身浴血、帶著濃重血腥氣和煞氣、步履蹣跚的人出現時,門口的安保人員如同見了鬼,瞬間僵住,臉上寫滿了驚愕和不知所措。
青龍和刀疤被聞訊趕來的幾個可靠手下匆忙扶去了後堂的醫護室。
大堂裡瞬間只剩下我和阿虎。
就在這時,高跟鞋急促敲打地面的聲音從辦公室方向傳來。
徐晴雪出現在旋轉樓梯口。
她今晚穿了一身剪裁合體的白色絲絨長裙,妝容精緻,顯然是準備主持夜間的事務。
然而,當她看清大廳一角的景象時,所有的優雅和從容瞬間凝固在她臉上。
她幾乎是衝下樓梯的幾步,快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她停在我面前的嘴唇似乎顫抖了一下,但什麼都沒問出來。
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了幾個字:
“跟我來辦公室!”她沒有看任何人,轉身就走,帶著壓抑不住的慍怒。
我沉默地跟在她身後。
辦公室的門在我們身後關上,瞬間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壓抑。
辦公室裡暖氣很足,空氣中漂浮著她慣用的香水味和淡淡的咖啡香氣。
門關上的瞬間,徐晴雪猛地轉過身!
她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
“這一身的血!你、阿虎、還有外面的青龍……他們身上那些傷!”她的聲音有些發抖,肩膀微微顫抖,“瘸子呢?!他人呢?!回不來了?是不是?!”
她的目光灼灼地逼視著我,裡面是質問,是憤怒,還有一層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淡然的點了點頭。
“阿寶!你回答我,你最近到底在幹什麼?神出鬼沒!見首不見尾!現在好了,一身傷回來,還把兄弟的命搭進去,你到底在幹什麼?”
面對她連珠炮般的質問,我只是疲憊地靠著門邊的牆壁,聲音乾澀沙啞:“有些事,你們不知道,對你們好。”我抬起眼皮,看著她因激動而有些泛紅的眼圈,“有些麻煩……沾上就是無底洞,甩都甩不脫。我並不想讓金河讓你捲進來。”
至於把阿虎幾人牽扯進來,是我的無奈之舉。
不過我想按照阿虎的性子,這種事情如果不告訴他,那就是不把他當兄弟看待。
他反而會因此對我有所不滿。
你李阿寶一個人裝什麼牛逼。
以為金河就你一個人有能力嗎?
你難不成天下無敵?
“摘乾淨?”徐晴雪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她突然往前一步,幾乎要撞進我懷裡,眼睛死死地鎖著我的眼睛,“為我們好?沾上就是無底洞?李阿寶!你是不是忘了這裡是什麼地方?!忘了我是誰?!”
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那份強行維持的職業冷靜終於徹底瓦解,露出了下面從未向我展現過的脆弱和恐懼。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這段時間我有多擔心?!你每天都是早出晚歸,有些時候都是渾身是血的回來,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更不敢問……”淚珠毫無徵兆地從她泛紅的眼眶中滾落,沿著蒼白的臉頰滑下。
她猛地抬起手,一把緊緊抱住了我!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雙臂死死地箍住我的腰背,
“我不想看你出事……阿寶……我真的不想你出事……”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前所未有的脆弱,“最近……我真的很沒安全感……非常非常害怕……”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眼中充滿了迷茫和無助:“看著金河越來越大,客人越來越多,賬上的流水滾雪球一樣漲……可我一點都不開心!一點都沒有!沒有當初……沒有當初我窩在那個破破爛爛的小洗腳城的時候……那個晚上連暖氣都沒有、客人稀稀拉拉、還得自己通下水道的鬼地方……讓我安心!阿寶,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啊?!”
她緊緊地、死死地抱著我,彷彿抱著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哭聲在溫暖的辦公室裡壓抑地迴盪。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我現在在做的事情,就是為了金河日後在整個河州,可以真正做到高枕無憂,可以無視別人的臉色,可以站在最頂點!”
“高枕無憂?站在頂點?”她重複著我的話,突然道:“阿寶,這些話聽起來很漂亮,很熱血。可我現在看到的,是兄弟的屍體躺在外面冰冷的沙發上!看到你和青龍刀疤一身是血,命懸一線!看到瘸子沒有和你們一起回來……”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望向我質問,“你告訴我,踩著這樣的屍山血海爬上去的頂點,真的能讓人安心嗎?!”
我平靜如水,撩開了她臉上沾著的幾根髮絲,輕聲道:“徐姐,這就是江湖,要想出人頭地,就是會有犧牲,如果有一天犧牲的那個人是我,我不會後悔,因為我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為了想為的人。”
徐晴雪譏笑著搖了搖頭,“我知道你在做大事,知道你在對付我們看不見的敵人。可我不想再像個瞎子聾子一樣,每天看著你帶著一身傷回來,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卻連他們為什麼倒下都不知道!”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聲音裡的顫抖,“告訴我,阿寶。把你知道的,正在做的,要面對的……都告訴我。就算我幫不上忙,就算我只能在後面提心吊膽地看著……至少,讓我知道你們到底在經歷什麼!我不想再被矇在鼓裡,像個傻子一樣……”
她的眼神裡沒有歇斯底里,是要求。
是她作為金河總經理的要求,作為金河二把手,應有的知情權。
我看著她眼中那份堅持和執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
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刀光劍影、北門獨眼的陰毒、那把沾著人命的詭異匕首……告訴她?讓她也捲入這深不見底、隨時可能吞噬一切的漩渦?
讓她夜不能寐,時刻提防著不知從何處射來的冷箭?
不。
我緩緩搖頭,動作沉重而疲憊。
“徐姐,”我的聲音沙啞了,“有些事,不是不告訴你。是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險。我不想讓你也成為他們的靶子。”
我抬起頭,迎上她失望而更加銳利的目光,“你現在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金河現在家大業大,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安安穩穩地站在明處,替我守著這份基業,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我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至於那些藏在陰溝裡的麻煩,那些要人命的勾當……交給我。我來處理。等我……”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笑著望向她:
“徐姐,我答應你,等我徹底解決了這一切,把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都連根拔起,把該掃的垃圾都清理乾淨……到那時,我保證,一五一十,原原本本,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絕不隱瞞。”
“這一天,用不了多久就會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