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摸底(1 / 1)
“就送到這裡吧。”我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向她,聲音在空曠的混凝土空間裡顯得有些低沉。
林茉抬起頭,那雙含著水的眸子,閃爍著複雜難辨的情緒。
“原來……李先生今天來,還帶著這份禮物,”她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鋼筆盒子,“就是為了還我那天在高架橋上……那一點點舉手之勞的人情?”
她揚起臉,努力想擠出一個不在意的笑容。
可那笑容浮在唇邊,微微發僵。
“難怪……你連這生日宴都不願意多待……”
夜風吹動她鬢角的碎髮,拂過她白皙卻顯得有些單薄的臉頰。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裡面浮動的委屈,和努力掩飾的失落如此明顯。
我忽然輕輕地笑了出來。
“想什麼呢。”我的聲音放低了些,“一份禮物,就夠還那份‘人情’了?你太小看你李先生了,也……太小看那天你把我從半山腰帶上去的分量了。”
林茉愕然抬頭,眼中的水光顫動。
“那天晚上,雨那麼大,你一個女孩子,開著車,像從天而降一樣出現在那個鬼地方……”我的目光穿過此刻的燈火安寧,似乎又看到那夜的雨幕,“那份果斷,是你把那條絕路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你救了我一命,我李阿寶的命,是一支從犄角旮旯裡翻出來的破筆能還清的嗎?”
“破筆?”林茉下意識反駁,抓緊了盒子,隨即又意識到什麼,臉色微微泛紅,“這…這明明是爺爺最珍愛的東西!是無價之寶!”
“是是是,在你手裡它就是無價寶。”我順著她的話點頭,繼續道,“但在我手裡,就是個不值錢的玩意,如何能還清?”
氣氛微妙地緩和下來。
林茉緊抿的唇角終於鬆動,向上彎起一個真實的小弧度。
“所以……我們還是朋友的,對嗎?”她輕聲問,帶著點希冀,又有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當然。”我肯定地回答,笑容坦蕩,“頂好的那種朋友。”
“頂好……”她重複了一下這個詞,臉上的笑意更燦爛了些。
但隨即,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又浮上新的困惑,“對了,剛才在包廂裡,我媽她……”
她躊躇著,似乎不知該如何措辭,“她說什麼……傳承?她還……還那樣鄭重地給您道歉?那是什麼意思?李先生,你到底……是不是她說的那種特別、特別厲害的人?連我們家都……都……”
她沒好意思說出“高攀不起”四個字,但那眼神已經把意思表達得無比清晰。
我臉上的笑意斂去幾分,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側過身,望向遠處幽暗的車道入口。
沉默了幾秒鐘,我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神平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遙遠。
“林小姐,你母親剛才說的那些話……算是個挺美麗的誤會。”
潮汕的青龍堂,廣府的白鶴門,還有閩南的金雀派。
這些都是一些銷聲匿跡的老江湖了。
歷史的車輪永遠會朝前開動。
而那些可歌可泣的江湖故事。
只會停留在後輩的口中,後世的書上、以及……一些人的筆下。
“誤會?”林茉不解地微微歪頭。
“嗯。”我點點頭,“老一輩的江湖,有些故事,有些身份,離得太遠,也……太舊了。就像你爺爺這支老鋼筆,承載了很多故事,曾經或許很重要,但現在,它就是一個讓人惦記的念想。你母親可能……是把我錯認成別的什麼人了,那些人身上的標籤太沉重,聽起來就很了不得。但實際上,跟我李阿寶……”
我頓了一下,語氣帶著一種灑脫的平淡:“關係不大。那些都是很老套、很老套的舊事了,就像放久了的老黃曆,翻開來全是塵土和蟑螂。不值得提,也不用去想。我們這些人啊,更願意眼睛往前看,腳往下走。過去的傳奇也好,身份也罷,終歸是塵土歸塵土。人活著嘛,活得明白,活得通透,比頂著個什麼祖傳的名頭實在多了。”
我看向她,眼神坦蕩清澈:“所以,你母親的話,聽過,記下她的善意就好。至於別的,就當是個帶點古早味兒的插曲,聽過就忘了吧。不必當真,也不必深究。那只是屬於過去的……一點點回音而已。”
林茉定定地看著我,那雙靈動的眼睛裡,最初的緊張和困惑漸漸被一種清澈的釋然所取代。
如同迷霧散去,眼底重新亮起了她自己的光芒。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她長長地、輕輕地籲出一口氣。
肩膀也隨之放鬆下來,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明亮的笑容,“謝謝您告訴我這些,李先生。不然今晚我要被我媽那幾句話搞得睡不著覺了!”
那笑容輕鬆、純粹。
我知道,那個林茉重新找回了屬於她的那份明媚。
她朝我用力地點點頭,聲音輕快:“李先生!那我回去了,您路上小心!”
“好。”我微笑著頷首。
她轉身,腳步輕快地走向電梯間,那支鋼筆被她小心地護在身前,直到電梯門合上,我才收回目光。
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斂去。
一週之期,迫在眉睫。
那條盤踞在暗處的毒蛇,終於要出洞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在那張賭桌對面坐著的,究竟是哪路神仙?他們慣用什麼手法?背後又站著誰?
不能再等了。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張月樓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彷彿對方一直在等著。
“張老闆。”
“李先生我一直在等您的電話,”張月樓的語氣恭敬低沉。
我開門見山道:“李先生,賭局約在了什麼地方?”
張月樓道:“對方約在了聽雨軒。”
聽雨軒,是當地一個小有名氣的茶樓。
既不招搖。
又不失檔次。
“他們住在什麼地方,你知曉嗎?”我又問道。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才響起張月樓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疲憊和憂慮的聲音:“他們……暫居於城東新區‘雲頂雅筑’A棟頂層。那地方……僻靜。”
他輕嘆一聲,像是不願多提這沾染了親人險境的地方。
言語間盡是無奈與隱忍。
“張老闆放心,我自有分寸,絕不會打擾客人。”我鄭重道。
所謂不打擾客人。
也就是不壞規矩。
按照他們的規矩來。
以免對方撕票,對張月樓的弟弟做出什麼不利的事情。
掛了電話,“雲頂雅筑A棟頂層”幾個字如同座標般刻入腦海。
是位於城東新區的一處高階酒店式公寓。
掛了電話,我立刻又撥通了陳九斤的號碼。
“九爺。”電話接通,我言簡意賅,“查‘雲頂雅筑’A棟頂層複式套房,現在住著什麼人。要快,要細。從他們落地河州開始,接觸過誰,去過哪裡,見過什麼人,吃過什麼飯,我都要知道。”
“明白,寶爺!”陳九斤的聲音乾脆利落,沒有任何廢話:“我這就安排人,連他們每天倒幾次垃圾都給您查清楚!”
“嗯。”我應了一聲,正準備結束通話,又想起什麼,“記住,千萬不要讓對方發現!以免打草驚蛇。”
“妥嘞,要門盯人,您放心好了!”
掛了陳九斤的電話,我略一沉吟,直接撥通了蘭香茶社的座機。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一個慵懶嬌媚的女聲傳了過來,背景音裡還有隱約的絲竹聲。
“喂~哪位呀?這麼晚了還惦記著姐姐我?”正是張小玲。
“玲姐,是我。”我聲音平靜。
“哎喲喂!”張小玲的聲音瞬間拔高了一個調,帶著幽怨的嗓音接著道:“我的寶弟弟!稀客呀!怎麼著?想姐姐了?還是河州的夜色太涼,想找姐姐暖暖被窩?姐姐最近換了張大床,可比你家的賭桌大多了哦~”
“暖被窩的事,改天再說。”我無視她的調笑,直奔主題,“有正事。雲頂雅筑A棟頂層,住了幾個外來的客人。幫我摸摸他們的底。”
“怎麼了?寶弟弟,這又是哪路人招惹到你了?”
我淡淡道,“玲姐,你的人路子野,訊息靈。特別是那些男人堆裡打聽不到的事兒,你們女人有女人的辦法,他們都是外來人,您給想想辦法。”
“咯咯咯……”張小玲發出一陣銀鈴般的嬌笑,笑聲裡帶著得意和了然,“寶弟弟這話我愛聽!放心吧,包在姐姐身上!不就是幾個外來的‘神仙’嘛?姐姐我親自出馬,保管把他們祖宗十八代喜歡穿什麼顏色的褲衩都給你打聽出來!”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曖昧的沙啞:“不過嘛……寶弟弟,姐姐我幫你這麼大忙,你打算怎麼謝我呀?總不能……就讓姐姐白忙活吧?”
“玲姐想要什麼謝禮?”我順著她的話問。
“嗯……”張小玲故意拖長了調子,像是在認真思考,“姐姐我最近看上了城西新開的那家SPA會所,聽說手法不錯……要不,寶弟弟你陪姐姐去體驗體驗?姐姐請你,保證讓你舒舒服服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撩人的氣音。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穿著旗袍、慵懶倚在貴妃榻上,紅唇微啟的模樣。
“玲姐,”我打斷她越來越露骨的暗示,“事成之後,金河會所新到的頂級雪茄,給你留一箱。”
“切~沒勁!”張小玲不滿地嬌嗔一聲,“就知道拿這些俗物打發姐姐!雪茄哪有寶弟弟你……有趣呀?”
她話鋒一轉,又帶著點狡黠,“不過嘛……一箱頂級雪茄,也勉強能解解饞了。行吧,姐姐我這就去會會那幾位‘神仙’!寶弟弟,等我的好訊息哦~”
電話結束通話。
車庫重歸寂靜。
我收起手機,目光堅定。
雲頂雅筑,頂層複式。
那幫外來客,就盤踞在那裡。
陳九斤的人像獵犬,會從明處撕開線索。
張小玲的網則如同蛛絲,會從暗處纏繞獵物。
兩天。
我抬頭,望向車庫頂棚幽暗的深處,目光銳利如刀。
兩天後,聽雨軒。
我倒要看看,是哪裡來的過江龍,敢在河州這片水潭裡,攪動風雲!
不管你是何方神聖。
來了河州,就得給我爬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