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重要的一課(1 / 1)
金河頂樓的辦公室裡,楚幼薇安靜地站在我對面。
“師…師父。”
“嗯。”我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後面。
桌面上除了一個菸灰缸、一個打火機之外,乾乾淨淨。
這是我故意收拾出來的。
今天我要給楚幼薇上一課。
人生中十分重要的一課。
我點上一根雪茄,雪茄的煙霧被我隨意地噴出,在燈光下散開……
“這兩天練得如何?”
楚幼薇的指尖從袖口探出來,捏著自己制服裙的邊,無意識地捻了一下。“一直在……拆解上次您教的‘對門’手法,還有……覆盤資料庫裡近三年的‘天羅局’案例。有些手法還是不穩定……”
對門。
並非是一種出千的手法。
在藍道千門術語中的,“對門”是一種心理操控與手法配合技巧。
它並非指某種具體的換牌或藏牌動作。
而是一種戰略性的誤導與聲東擊西的策略。
就像魔術師變魔術一樣,先要拿出一樣東西去吸引你的目光和注意力,而另外一隻手卻悄無聲息地,完成目標。
至於天羅局。
無非就是一些真正的千術高人設計下的天局,往往很多藍道高人都栽在這種“天羅局”上。
七年前蘇九娘教我千術時,這些錄影我不乏看了上千遍,直到將每個細節都聊熟於心。
“穩定?”我彈了彈雪茄煙,灰白的長條碎屑無聲落下。
“牌桌上,沒人在乎你穩不穩,只看你有沒有本事把牌做出來,你一個不穩定,就很有可能丟掉一隻手,就像張月樓他那個弟弟一樣。”
我繞過長桌,走到她面前,距離不遠不近。
她似乎下意識地想後退,腳尖動了動,又釘在原地。
“今天,”我的目光從她那雙纖細的雙手掠過,隨即抓住她的手,“教你一招‘沙裡淘金’的應變。”
她的呼吸很輕微地抖了一下,但很快眼神瞬間亮起。
師父傳授絕技,需屈全神貫注。
沙裡淘金,也是對門的一種。
我伸出左手,手掌攤開,掌心向上。
右手伸向懷裡,動作隨意得像撣掉肩頭的灰塵。
沒有炫技的動作,沒有引人注目的花哨,只有一種熟稔到骨子裡的行雲流水。
一枚普通的黑色塑膠籌碼,卻在這時,安靜地躺在我的右手食中二指之間。
楚幼薇的目光瞬間被籌碼給吸引,瞳孔收縮。
我的左手掌依然攤開,空無一物。
右手夾著籌碼,手背朝她,緩緩靠近左手手心。
就在距離掌心還有一寸的地方,右手的指關節極其細微地向下一壓……
在燈光下,那動作快到像是錯覺。
右手指尖的籌碼不見了!
同一時間,我的左手五指以一種自然放鬆的姿勢輕攏,動作幅度極小。
而我的右手,空著手,從左手掌心上方掠過。
然後,
左手攤開,掌心向上——空空如也。
右手抬起,食指優雅地探入西裝內側左胸口袋的袋口,指尖輕輕一挑——
一枚沉甸甸的籌碼,就像是變魔術般,從那口袋裡被挑出半截。
籌碼落回口袋,無聲無息。
我攤開右手,空著手心。
整個過程就在兩步之內完成。
楚幼薇張了張嘴,眼神裡僅有的只剩震驚。
我望向她,淡淡道:“左手接應,只引目光;右手推送,入袋無聲。轉腕壓指是假相,指入袋口無風無浪。動作幅度越小越好。”我重新踱回辦公桌後面,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記住兩個關鍵:位置,時機。”
我點了點自己左胸心臟位置的衣袋。“沙裡淘金,金子藏在最意想不到、又最自然而然的地方。時機,就藏在對手目光被引開的剎那,一定要快,要穩!心理一定要強大!”
楚幼薇沒說話,渾身緊繃。
指尖下意識地在深灰裙襬上摩挲著,似乎在模仿著我剛剛的動作軌跡。
我靠回寬大的高背椅。
“看清楚了嗎?”我低聲笑問道。
楚幼薇微微點頭:“看清楚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自信。
“演示一遍?”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決心,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微微分開,模仿著我剛才的動作,向前伸出,目光先是看向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僅僅零點幾秒!
右手食指便如同離弦之箭,驟然以一個極其刁鑽的微小折角收回,閃電般戳向自己左胸衣袋的位置。
位置是對的!但——
動作……太僵,太生硬。
時機也完全不對。
那枚想象中的籌碼,並未如她所願出現。
失敗的窘迫迅速浮上她蒼白的臉頰。
我沒言語。
重新抬起右手,這一次動作更慢,每一個分解動作都清晰得如同教學錄影裡的慢放。
攤掌,引導視線偏移……
楚幼薇死死盯著。
她再次嘗試。
這一次,右手回收的角度精準了一些,入袋的動作快了一瞬。
但依然……有破綻。
“感覺,不是蠻力。”
“指腹的觸感要活。東西在不在,袋子是什麼料,心裡要有數。送進去,要像一滴水融進池塘。”
話畢。
楚幼薇閉上了眼睛,幾秒後,她重新睜開眼,那雙鹿眼裡的迷茫褪去了一些。
她再次抬起手,沒有立刻動作,五指微動,像是在梳理看不見的絲線,感受著指尖與空氣的摩擦。
然後,手動了。
這一次,引導視線的手臂不再僵硬,回收的動作圓潤,入袋的瞬間,指尖如同被吸進去一般……
我點了點頭,指了指桌上筆筒裡面的鉛筆。
“試試看。”
楚幼薇右手探出,鉛筆橫臥在指間。
隨即左掌打了個掩護,使的我目光被左掌牽引開。
幾乎在同一幀畫面裡,右手以無法捕捉的速度收回。
只留下鉛筆消失的空隙,和右指流暢探入左胸衣袋的動作。
鉛筆尖沒入袋口深處的聲音……
成功了!
雖然那動作比起我的行雲流水,仍顯得生硬,但最核心的“隱入衣袋”與“毫不動聲”,已然具備了雛形。
楚幼薇的鬢角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額前也滲出晶亮的汗珠。
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只有雪茄在指間無聲緩慢地燃燒。
我盯著她看了半響。
隨即笑了。
這個便宜弟子的天賦之高,遠超我的想象。
我緩緩道:
“後天,聽雨軒的臺子,”我的目光穿透煙霧,平靜地落在她臉上,“你坐我的位置。”
“什…什麼?”
楚幼薇驚了一下。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難以置信地反問,“師…師傅…我聽…聽錯了嗎?”
“你坐我的位置。”我又重複了一遍,字字清晰,重若千鈞。
“去跟雲頂雅筑來的那幾位朋友玩玩。”
“不…不行的師傅!”楚幼薇猛地搖頭,“我…我太嫩了!剛才這點東西只是皮毛…我根本…我怎麼能……”
“而且那局事關張老闆弟弟的性命。師傅!我,我害怕。”
“楚幼薇。”我聲音低沉下來,“你當我教你的,只是怎麼換牌?怎麼出千?”
她的啜泣聲停頓了一下,只剩下急促紊亂的呼吸。
“我教你的是‘勢’。”我站起身,“聽雨軒的賭桌是個籠子。雲頂那幾位朋友,”我抬起夾著雪茄的手指,虛指向窗外城東的方向,那個雲頂雅筑所在,“他們身上帶著風,帶著一股自以為能壓垮河州水面的煞氣。這股勢,現在罩在張老闆頭上,照在河州頭上,現在也壓在你心口上,讓你喘不過氣,是不是?”
楚幼薇的嘴唇顫抖著,發不出聲音,只是艱難地點了下頭。
“打破勢最好的辦法,不是硬碰硬。”我的腳步停在她面前,距離很近,“是錯位。”
“出其不意。”
“當你坐在那張本該是我坐的椅子上,本身就粉碎了他們的預期。勢,從這裡就裂了道口子。”
“一個被李阿寶親自帶在身邊、關鍵時刻推上這個位置的年輕女人。他們會想,這個女人藏著什麼?她師傅在她背後留了多少殺招?這份猜測本身,就是一種干擾,一層看不見的迷障。”
“我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我的目光沉沉鎖住她,“不需要你橫掃全場,你只需要替我……砸開他們‘勢’的門。”
辦公室裡只有雪茄燃燒時極其微弱的嘶嘶聲。
“可…可這關係到一條人命,我…我就只是學了點皮毛而已,師父……要不還是您上……”楚幼薇低下了頭,彷彿陷入了深深的自責。
不敢抬頭看我。
她的怯懦瞬間引爆了我的怒火。
“砰!”
我猛地一掌拍在堅硬如鐵的紅木桌面上。
巨大的聲響如同驚雷在寂靜的辦公室炸開!
楚幼薇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整個人劇烈一顫。
“廢物!”我一聲厲喝,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冰冷的怒氣,“練牌練的是膽色!連這點壓力都頂不住,這點擔子都不敢挑,你當初學什麼千術?不如回家抱孩子!去工廠流水線上點螺絲釘算了!”
我重新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帶著巨大的壓迫感。
她不由自主地後退,背脊撞上了冰冷的玻璃窗,退無可退。
“看看你這副樣子!”我眼神銳利如刀,刮過她慘白顫抖的臉“就這點出息?!”
我猛地伸出手指,幾乎戳到她鼻尖上,怒斥道:“你以為我李阿寶教你牌技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讓你縮在金河後堂天天覆盤那幾張破紙?!是為了讓你繡花似的練點假把式?!放屁!老子教你,是讓你關鍵時刻能頂上去,能亮劍,能把這藍道上刀尖舔血的規矩給我立住了!”
“楚幼薇!你給我聽好了!我李阿寶的弟子,第一要義是什麼?是敢!敢在絕路上亮招,敢在虎口裡拔牙!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也得把事兒給我撐住了!”
我猛地轉身,背對她,聲音突然變的冰冷無比,帶著嘲諷:“看來是我李阿寶瞎了眼!看錯了人!收了個扶不上牆的軟腳蝦!這點風浪都經不起,連張桌子都不敢坐上去頂半個時辰的廢物,也配當我李阿寶的關門弟子?!”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抄起桌上那本被楚幼薇翻得捲了邊的“老千千術研究筆記”,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師傅——!!!”一聲淒厲到的哭喊猛地響起。
“噗通!”
楚幼薇雙膝重重砸在冰涼的地板上!她的額頭幾乎要磕在桌沿上。
“我去!師傅!!”她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來,聲音帶著破音的顫抖和孤注一擲的決絕,“我去頂您的臺!我去砸開那道門!我……我豁出去了!就是死……死在聽雨軒的桌上!我也認了!只求您……別……別不要我!別趕我走!”
她喊完便趴在地上,連哭也不敢哭出聲。
辦公室內,死寂無聲。
望著她顫抖和惶恐的摸樣。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這就是我要上的一課。
很殘忍。
卻很管用。
練什麼都不如練膽。
練一百次,不如上臺一次。
不敢上?
那就逼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