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不要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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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河會所的霓虹,在河州城初上的夜色裡燒得正豔。

門庭若市不足以形容此刻的熱鬧,簡直是炸開了鍋的螞蟻窩。

門童嗓子都快喊劈了,滿頭大汗地疏導著那輛接一輛、快把整條街都堵死的洋車、黃包車。燈火輝煌的大廳里人影攢動,煙霧繚繞,嗡嗡的人聲隔著厚厚的隔音絨簾,依舊能隱隱透上樓來。

“爺,這是今晚上門遞帖子的名單,摞起來快有二指厚了。”陳瑤雙手捧著一份厚厚的燙金名帖冊子,輕手輕腳地放在我的辦公桌上。

“孫記綢緞莊的孫二爺,攜了重禮,言詞懇切想求見一面。”

“隆盛錢莊的金大班,帶了三個沉甸甸的紅封子,說是賀喜。”

“陳家的老爺子親自來了,帶了話,說有空賞個臉吃個飯。”

“連城南那幾個素來不照面的老碼頭把頭,都派了得力的手下過來……”

“河州週報、民聲晚報的記者還在樓下大堂裡堵著呢,說是一定要給爺您做個專訪……”

陳瑤越說臉上越是容光煥發。

這些名字,哪個不是跺跺腳河州城都要震三震的角色?平日裡要見哪一個不得三催四請?此刻卻都巴巴地候在樓下,眼巴巴望著這扇緊閉的雕花木門。

當初,她選擇跟我,拋棄了趙鐵柱。

而今看來,是非對錯,一目瞭然。

我陷在中央那張寬大柔軟的義大利真皮沙發裡,整個身體都似乎要陷進那團柔韌的陰影裡。

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著包裹扶手的冰涼真皮。

眼睛半闔著,似乎樓下所有的喧囂和那份沉甸甸的名冊,都與我無關。

我並不關心這些牆頭草的動向。

這些只會依附權勢的勢利眼,今天與你結盟,後天也會毫不猶豫將你一腳給踢了。

我只關心要門的另外三個來沒有。

尤其是獨眼謝韜那邊。

我沒有聽到他們三家的名字。

雅廳安靜得能聽到壁爐裡木炭細微的噼啪聲。

隔了好一會兒,我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卻不是看陳瑤,而是將目光投向雅廳另一個角落。

那裡,一道素雅的青色身影立在一座古董留聲機旁,顯得有些侷促。

小青。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素緞旗袍,襯得人更清冷了,臉色有些疲憊,眼神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屈辱和抗拒。

從被帶進這個房間開始,她就一直站在那裡,像一株被強行移栽的蘭草,與這滿室的氣息格格不入。

陳瑤識趣的離開辦公室,順手帶上了房門。

“杵那兒幹嘛?”我的聲音帶著點剛睡醒般的沙啞,沒什麼情緒,“熱鬧看夠了,該唱戲了。”

小青的脊背猛地一僵,抬起頭看向我。

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先是難以置信,隨即湧上濃濃的屈辱和怒火。

“李老闆,”她竭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面,“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我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窩進沙發陰影裡,從旁邊的煙盒裡磕出一支菸,“咣”一聲,打火機蓋子彈開,點燃香菸後,我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

“青衣名角小青姑娘,名動河州,一曲《遊園驚夢》千金難求。我這金河會所,借你的東風漲了面子,自然也得沾沾仙氣兒。”

煙霧散去,我的目光清晰地鎖住她瞬間煞白的臉:“唱。”

一個字,卻讓人無法拒絕。

小青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她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望著那個陷在沙發裡、姿態慵懶卻如同帝王般發號施令的我,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羞辱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爬滿了四肢百骸。

她不是貨物,不是玩物!

然而,她沒有絲毫的辦法。

她深吸了一口氣。

她沒去碰那些留聲機裡唱片的機關,也沒喚人準備絲竹。

就這麼直挺挺地站在原地,面對著空曠的辦公室,以及沙發上那個唯一的、並不在“欣賞”的聽眾。

略作停頓,醞釀氣息。

清越、婉轉、帶著一絲倔強的哀愁與無邊柔媚的唱腔,驀然劃破了滿室的寂靜!

是《牡丹亭》裡杜麗娘遊園那一折。

“【皂羅袍】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她的嗓音天賦實在驚人,即便沒有伴奏,即便心中帶著天大的委屈和不甘,那聲音甫一出口,便似玉珠落盤,清泉漱石,絲絲縷縷,直往人心裡鑽。

每一個吐字都帶著千迴百轉的韻致,將杜麗娘滿腹的春愁閨怨、對自由的渴望與無奈,演繹得淋漓盡致。

時而如泣如訴,時而纏綿悱惻,那身段雖未大幅擺動,只是一個細微的抬手,一個含顰的側目,也自有一股動人心魄的氣韻。

這是真正的金聲玉振,是多年苦功才能練就的頂格功夫。

福伯都聽得微微動容,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然而我,只是懶洋洋地窩在那價值不菲的真皮沙發深處,半眯著眼睛,彷彿真的只是把這價值千金的絕唱當成了催眠的背景音。手指夾著煙,在沙發扶手上隨著小青唱腔的節拍,漫不經心地、不成調地……敲著。

啪嗒…啪嗒…

節奏散亂,毫無章法。

菸灰積了長長一截,終於不堪重負,掉落在深色的地毯上……

小青眼角餘光瞥到那一點落下的菸灰,也清晰地感覺到那敷衍的拍子。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怒火,混合著難以言說的屈辱,猛地衝了上來!

唱腔戛然而止!

那婉轉哀愁的調子硬生生斷在空氣裡,只留下一片突兀的寂靜。

小青猛地轉頭,胸口劇烈起伏,再也顧不得什麼體面,聲音因為壓抑的憤怒而微微發抖,指著我就爆發出來:“李阿寶!你知道我小青在河州登臺唱一曲是什麼價碼?你知道多少達官貴人捧著真金白銀就為了聽我一句唱?你讓我在這……在這給你唱獨角戲?!”

她精緻的臉蛋漲得通紅,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被輕視的怒火,更像是被侮辱後的尖銳:“簡直是……簡直是拋媚眼給瞎子看!白糟蹋我的心血!白糟蹋我的嗓子!”

雅廳裡只剩下她帶著迴音的怒斥和粗重的喘息。

我敲擊扶手的手指,終於停了下來。

從沙發陰影裡抬起頭,那張臉上依舊是平靜的,甚至眼底都沒什麼波瀾。

我把煙叼回嘴角,順手端起了茶几上的青瓷蓋碗茶。

蓋子輕刮過碗沿,發出細微的聲響。

我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然後,才將目光投向那個氣得渾身發抖、彷彿下一刻就要炸開的青衣名角。

沒有動怒,也沒有辯解,只是淡淡地重複著剛才那個簡單的命令:

“接著唱。”

嘴角叼著的菸頭,隨著這兩個字,輕輕一動。

“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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