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一曲肝腸斷(1 / 1)
小青沒有再看我,也沒有說一個字。
只是動作僵硬地撐著自己快要散架的身體,挪動著近乎麻木的雙腿,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然後,她低下頭,將那塊骯髒的抹布,狠狠摁在了我的鞋面上!
一下。
兩下。
三下…
動作粗糙。
她做出了選擇。
我沒有動,垂著眼,望著她不太嫻熟的擦鞋手法。
終於,她停下了機械的動作。
抹布被她丟在她腳邊。
“滿意了?”
“起來。”我開口,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她身體僵了一下,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扶著旁邊的樓梯扶手,顫抖著站了起來。膝蓋的疼痛讓她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倒。
她低著頭,避開了所有可能的視線接觸。
“這兩天地板,”我指了指走廊和一樓的廣闊區域,“歸你了。”
“……”
她沒有任何反應,像是沒聽見。
“還有,”我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她面前,“打掃的空擋,唱戲,也別閒著。”
“唱……戲?”她的聲音乾澀沙啞,像砂紙摩擦,帶著巨大的茫然和驚恐,“在這……?”
“不然呢?”我挑眉,突然惡趣橫生的說:“賭贏了是要見點‘光鮮’的。名角就是名角,該派用場的時候,總得亮亮嗓子,撐撐場面。”
我頓了頓,“尤其是贏了‘三才奪命索’這種硬點子,更得好好‘唱’上一出。”
我微微側身,目光透過樓上的雕花扶手,投向樓下大廳角落那張最大的賭檯。
大廳內還有不少人正在帶著滿是血絲的眼,聚精會神盯著牌面。
在這些事情上廢寢忘食,能帶給他們最大的刺激。
我閉上眼睛想了想,隨後退口而出道:
“聽好了。”
“唱詞兒就唱——”
“滇西來,三條狼,吐信獠牙逞兇狂!”
“吳有信,鏡片藏刀光!阿蘭袖底毒蛇藏!劉剛吼聲震塌房!”
“‘三才索,鎖人魂,奪命追魂索命長!’”
“可惜啊可惜——”
“撞上了金河鎮河神!”
“一杆煙,破三才!”
“鏡碎!蛇斷!索崩!狼嚎喪!”
“輸光了腚兒,滾回老巢哭爹孃!”
我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懶洋洋的腔調。
詞兒粗俗、狠辣。
小青連翻幾個白眼,顯然對於我的自戀無語到了極點。
“唱吧?”
“你當我是誰?我們掛子門不是你的嘴替,不是你說想唱什麼就唱什麼的!”
讓她唱這個?
在眾目睽睽之下,用她浸淫了半生心血、承載著忠孝節義的戲腔,去為一場骯髒賭局的勝利歌功頌德?
去將那三個煞星的敗落唱成他李阿寶的神威?
我深知。
這比讓她擦一千遍地、擦一萬次鞋,更讓她感到羞辱!
“不唱!”她挺直了脊背,儘管那身月白旗袍早已汙穢不堪,儘管她渾身狼狽。
但此刻。
她眼中卻迸發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屬於名角兒的孤高與傲氣!
“李阿寶!”她直視著我的眼睛,目光灼灼,“你贏了他們,是你本事!你要我擦地、擦鞋,我認栽!是我技不如人,賭輸了彩頭!但你要我唱這個?!”
她指著樓下,指向那虛無的戰場,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般的鏗鏘:
“戲!不是這麼唱的!”
“我小青七歲入行,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唱的是忠孝節義,演的是才子佳人!戲文裡的每一個字,都是祖師爺傳下來的規矩!是風骨,是脊樑!”
“你讓我用這嗓子,去給你唱這種諂媚阿諛、顛倒黑白的詞兒?!”她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你這是要挖我的根!斷我的骨!是要把我祖師爺傳下來的飯碗,砸碎了扔進這賭場的臭水溝裡!”
她猛地踏前一步,
“我戲子門的人,可以丟命!但絕不能丟這份祖師爺賞的飯碗,丟這份唱戲人的骨氣!”
“要我唱這種髒詞兒?除非你把我這嗓子毒啞了!把我這雙手打斷了!否則——”
她聲音陡然轉厲,字字如刀,“休想!”
整個賭場大廳,瞬間陷入一種死寂的震撼!
那些原本看熱鬧的賭客,此刻都屏住了呼吸,驚愕地看著那個站在二樓走廊上,雖然一身汙穢卻挺直了脊樑、眼神亮得驚人的青衣女子!
他們或許不懂戲,但那份寧折不彎的傲氣,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賭場裡汙濁的空氣!
我臉上的那點玩味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暴戾的冰冷。
“骨氣?”我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如同悶雷滾動,“戲子的骨氣?值幾個錢?”
我往前逼近一步,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不唱?”我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弧度。
“行。”
“那我就當著這金河會所上上下下幾百雙眼睛的面——”
我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旗袍的前襟!動作粗暴而迅捷!
“刺啦!”
那身象徵著名角兒身份、承載著她最後一點體面的月白素緞旗袍,被我硬生生從領口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呵。”我輕笑一聲,但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帶著一種冰冷的探究,“規矩?底線?在這金河賭場,贏家就是規矩。我讓你唱,你就得唱。”
小青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尖叫!
她本能地、瘋狂地想要用雙手護住胸口。
“唱不唱?!”我攥著她破碎的衣襟,“不唱,我就繼續撕!撕到你唱為止!撕到你在這大庭廣眾之下,一絲不掛為止!”
她親眼見到我在昨天親手砸斷了劉剛的手腕。
很顯然,她絕對相信我做得出來這種事。
“不……不要……不要……”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身子蜷縮成一團,試圖躲避那無數道刺在她裸露肌膚上的目光。
“唱!”我厲喝一聲,攥著她衣襟的手猛地收緊!
那片暴露的雪白肌膚範圍似乎又要擴大!
“行,我唱!我唱!!”小青帶著悲憤的眼神望向我,咬牙切齒道。
然後,在無數道震驚、鄙夷、憐憫、或是純粹獵奇的目光注視下,她猛地張開了嘴——
“河州城唷,鬼門開嗬嗬嗬……”
“賭桌血染紅嗚!”
“哪來的煞星坐中央呀……”
“李阿寶唷,心比墨還黑!”
“笑裡藏刀賽閻羅,逼良為娼毀人生!賭桌做刑堂,人命當草芥!”
“三才索是狼,你是那吃人不吐骨的虎呀!”
“鏡碎!蛇斷!索崩!不是神威!是你招來的血光災!”
“河州百姓苦啊!金河會所成鬼門關!李阿寶唷,你才是那禍根源!”
“早晚天雷轟頂,屍骨無存喂野狗呀——!”
“你李阿寶呀~早晚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