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血味兒(1 / 1)

加入書籤

“……早晚天雷轟頂,屍骨無存喂野狗呀——!”

“……你李阿寶呀~早晚下地獄!”

嘶啞淒厲的詛咒,不停地迴盪在整個賭場大廳。

樓下無數雙原本帶著看戲般熱切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驚駭。

小青唱完最後一句,彷彿耗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身體晃了晃,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軟倒在地。

所有人都毫不懷疑,下一刻,這個膽大包天的戲子,就會被盛怒下的“鎮河神”李阿寶直接撕碎!

站在她面前的我,陰影如同最深的淵藪籠罩著她。

死寂中,我輕笑一聲。

不是冷笑,也不是憤怒。

這聲音太輕,幾乎被她的嗚咽蓋過。

但小青還是聽到了。

這笑聲是什麼意思?

暴風雨前最後的嘲弄?

我沒有看樓下任何人,我看著她那雙即使深陷絕境,在剛才唱出那驚世駭俗的詛咒時,依舊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眼睛。

風骨。

這正是我想看到的。

戲子門的祖師爺沒有白疼這塊料。

頗有當年北平德勝班的風骨。

當年德勝班,面對鬼子的壓迫尚能挺直脊樑。

她小青面對我區區一個賭場經理,又如何不敢罵呢?

又如何罵不得呢?

“可以了。”

我的聲音響起。

小青徹底愣住了。

“可以……了?”

“……什、什麼可以了?”

“這場戲,唱完了。”我淡淡地說,“很好。嗓子沒折,脊樑也沒軟。沒辱沒了你們祖師爺賞的這口飯,這副筋骨。”

最後一句,幾乎聽不出是褒是貶。

我頓了頓,指著二樓道:

“上去休息吧。天字一號房,我叫人收拾乾淨了。櫃子裡有乾淨的衣袍。”

我的目光轉回她身上,彷彿她此刻並非衣衫襤褸、跪在髒汙的地板上,而是在某處光彩照人的戲臺上。

“你自由了。什麼時候想走,自便。”

自由了……自便?

小青嘴唇微張著,彷彿完全無法理解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的含義。

過了很久。

小青也跟著輕笑了一下。

“李老闆,”她的聲音嘶啞,卻十分鎮定,“您是金河賭場的經理,您說了算。但我小青……賭輸了就是輸了。彩頭是三天,三天就是三天!”

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清楚,擲地有聲。

“您那地板的活兒,”她艱難地轉頭,看了一眼樓下那片廣闊、反著冰冷光的大理石地面,然後轉回來,眼神倔強,“我應承的,就會做完!”

“隨便你吧。”

我丟下三個字,不再看她一眼,徑直走向二樓。

我的目的已經達成。

該給的教訓已經給到了。

我沒有回辦公室,而是沿著二樓的迴廊,走向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

那裡燈光昏暗,遠離中央賭檯的喧囂,只有幾張散桌,坐著幾個輸光了籌碼、神情麻木的賭客。

就在角落最深處,一張厚重的紫檀木牌桌旁,坐著一個身影。

那人背對著迴廊,身形異常高大壯碩,幾乎將寬大的高背椅填滿。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色粗布褂子,與賭場裡那些綾羅綢緞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頭上戴著一頂寬簷的舊氈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剛硬、帶著青黑胡茬的下巴。

他面前沒有牌,也沒有骰盅。

只有一堆籌碼。

象牙雕刻的籌碼。

不是金河會所通用的那種。

色澤溫潤,帶著經年摩挲出的包漿,每一枚都雕刻著繁複的圖騰,有盤繞的毒蛇,有展翅的雄鷹,有猙獰的狼首。

他粗壯的手指,正極其靈活地、無聲地撥弄著那些籌碼。

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只看到一片溫潤的白光在他指間流淌、跳躍、疊起又散開。

那雙手佈滿老繭,骨節粗大,卻異常穩定靈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

“嗒…嗒…嗒…”

籌碼碰撞的聲音極其輕微,卻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那聲音,不像是在把玩,更像是在……計數?或者,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我的腳步頓住了。

然後,我的目光微微上移,落在他那頂壓得很低的舊氈帽的側沿。

帽簷陰影下,靠近太陽穴的位置,一道深色的、幾乎與帽簷融為一體的皮革眼罩邊緣,隱約可見。

獨眼。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笑著邁步走了過去。

“這位爺,”我在距離牌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看您玩的是老物件兒。是要兌換籌碼?還是……手頭緊,想找我們金河週轉週轉?”

那人撥弄籌碼的手指,驟然停住。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頭。

寬簷舊氈帽下,那張臉終於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

左邊那隻眼睛,被一塊深褐色的、邊緣磨損的皮革眼罩嚴實實地覆蓋著。

而右邊那隻完好的眼睛,此刻正緩緩抬起,看向我。

那是一隻怎樣的眼睛?

那眼神裡蘊含的東西——沒有殺氣,沒有戾氣,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他看著我,那隻獨眼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那如同石刻般剛硬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

更像是一種……確認獵物後的、冰冷的玩味。

“李阿寶?鎮河神?”他的聲音響起,低沉、沙啞,“你在河州城最近……風頭很勁啊。”

他那隻獨眼微微眯起。

我表情沒變,依然笑著望向他。

“坐。”他抬起那隻撥弄籌碼的手,隨意地指了指對面的空椅子,動作隨意,“陪老子玩兩把。”

我沒說話,只是依言拉開他對面那張沉重的紫檀木椅,坐了下來。

我知道,對方並非是來玩牌的。

而是來算賬的。

他沒看我,也沒碰桌上那堆溫潤的象牙籌碼,他那隻粗壯、佈滿老繭的手,隨意地搭在桌沿,食指和中指無意識地、極其緩慢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桌面。

“這些籌碼,是我從一個地下室搜出來的。”

“地下室的主人是我的左膀右臂,可他失蹤很多天了。”

“北門的風,吹到金河來了?”我開口,聲音平穩,打破了沉寂。

謝韜那隻獨眼緩緩抬起,目光像冰冷的探針,精準地刺向我。

“風?”他嘴角扯動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是血味兒。”

他身體微微前傾,陰影如同山嶽般壓了過來。

“張屠戶的味兒。”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帶著濃重的血腥氣,“你聞到了嗎?”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