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老婦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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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邊走邊問道:“陳葵他老孃,什麼來路?”

聽到這話。

風雪中,陳九斤深一腳淺一腳追上來,喘著粗氣,臉上滿是憂色:“寶爺!說到這裡,有幾句憋在心裡的話我得說說。啞巴那老孃……動不得啊!那老婆子在北郊慈安堂幾十年,懸壺濟世,活人無數!河州城三教九流,誰沒受過她恩惠?真要動了她,咱們……咱們可就成河州公敵了!別說謝韜,啞巴,就是街邊的乞丐,都得朝咱們吐唾沫!”

“世人都知道啞巴都有個老孃,但這麼多年為什麼沒有人敢拿他老孃做文章?一來是不敢得罪啞巴,二來是不想成為全縣公敵啊。”

懸壺濟世的老中醫?

這倒是令我十分的意外。

一個要門的堂主,乾的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勾當。

母親竟然是個大夫。

我腳步沒停,迎著刀子般的風雪,聲音被風扯得有些破碎:“誰說要動她了?”

陳九斤一愣,差點被雪裡的石頭絆倒:“啊?那……那您剛才說……”

“我說他有個老孃。”我側過頭,風雪模糊了視線,只看到陳九斤那張錯愕的胖臉,“啞巴把她當命根子護著。這樣的人……弱點太明顯。但弱點,未必只有一種用法。”

陳九斤張著嘴,風雪灌進去,嗆得他直咳嗽,眼神裡充滿了困惑。

我沒再解釋,裹緊了身上那件被血和雪水浸透的薄呢大衣,埋頭扎進更深的雪幕裡。

胸口的傷處被寒氣一激,如同無數根冰針在扎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手臂肩背的抓痕更是火辣辣地疼。

我們開著車,前往北郊處。

北郊慈安堂。

風雪中,一座低矮、破舊卻異常乾淨的老院子。

青磚院牆被歲月和風雪侵蝕得斑駁,卻不見一絲雜草汙穢。

兩扇褪了色的木門虛掩著,門楣上掛著一塊同樣洗得發白的木匾,刻著三個樸拙的大字:慈安堂。

我們一行人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濃郁草藥苦澀和淡淡艾草清香的暖流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門外刺骨的寒意。院子裡積雪掃得乾乾淨淨,露出青石板地面。

正對著院門的三間瓦房,中間堂屋的門敞開著,裡面透出昏黃溫暖的光。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打著細密補丁的深藍棉布襖子的老婦人,正背對著門口,彎腰在一個巨大的、散發著濃烈藥味的黃泥火爐前忙碌。爐子上坐著一個黑黢黢的藥吊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她身形瘦小,頭髮花白,在腦後挽成一個一絲不苟的圓髻,用一根磨得發亮的木簪固定。

堂屋裡還坐著七八個人,多是些穿著破舊、面黃肌瘦的窮苦人。

有的抱著咳嗽的孩子,有的捂著疼痛的胳膊,都安靜地等著。

沒人說話,只有藥吊子咕嘟的聲音和偶爾一兩聲壓抑的咳嗽。

老婦人似乎沒察覺有人進來,依舊專注地盯著藥吊子,時不時用一把小蒲扇輕輕扇著火。

我站在門口,風雪卷著寒氣從身後灌入。

堂屋裡的暖意和藥香包裹過來,胸口的劇痛似乎都緩和了一絲。

那些等待的窮苦人抬起頭,有些警惕、有些好奇地看著我這個不速之客。

我邁步走了進去,腳步踩在乾淨的石板上,發出一陣陣輕微的聲響。

老婦人這才緩緩轉過身。

一張極其平凡的臉。

皺紋深刻,如同被歲月犁過的土地,佈滿了風霜的痕跡。

皮膚是長期勞作的粗糙暗黃。

但她目光落在我身上,視線在我染血的衣襟和手臂的抓痕上掃了掃,眼神依舊沒有絲毫波瀾。

“大娘,”我開口,聲音帶著風雪浸透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勞煩您……給瞧瞧傷。”

老婦人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她放下小蒲扇,走到堂屋中央那張擦得鋥亮的舊木方桌旁,指了指桌邊一張同樣乾淨的小板凳。

我依言坐下。

她走過來,腳步很輕。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草藥和皂角味道的氣息靠近。

她沒有先看那些顯眼的傷口,而是伸出三根枯瘦卻異常乾淨的手指,輕輕搭在了我的手腕上。

她的手指冰冷,卻很有力。

堂屋裡很安靜。

只有藥吊子咕嘟咕嘟的聲響,和門外風雪呼嘯的背景音。

那些等待的窮苦人都好奇地看著這邊。

老婦人微閉著眼,指尖在我腕脈上停留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分辨著什麼極其細微的東西。

然後,她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清亮如古井的眼睛,平靜地看著我。

“你沒病。”

堂屋裡等待的窮苦人面面相覷,眼神裡充滿了不解。

這人渾身是血,狼狽不堪,怎麼看都不像“沒病”。

我微微一怔,看著她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大娘,”我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平緩了許多,“這一身血……您說我沒病?”

老婦人收回搭脈的手,目光平靜無波:“皮外傷。外面隨便找個醫院都能治。縫幾針,上點藥,養幾天就好。”她頓了頓,視線掃過那些安靜等待的病人,“我這兒是給沒錢看病、等死的人熬藥的地方。您請回吧。”

說完,她不再看我,轉身走回火爐旁,重新拿起蒲扇,專注地盯著藥吊子裡翻滾的藥汁。

堂屋裡只剩下藥吊子咕嘟咕嘟的聲響,和門外風雪呼嘯的嗚咽。

我坐在小板凳上沒動。

胸口的傷被爐火一烘,劇痛猛地噬咬上來,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我側過頭,死死捂住嘴,強壓下去,額角滲出冷汗。

“兄弟?”阿虎低喚一聲。

我抬手製止他,指縫間有溫熱感。

深吸一口氣嚥下腥甜,胸口悶痛如巨石。

堂屋安靜。

我沒起身,目光掃過角落堆積如山的藥材籮筐。

雜亂堆放的藥材裡,混雜著幾捆剛搬進來、還帶著雪沫的灰褐色根莖。

陳九斤原本抱著胳膊站在我身後,臉色不太好看。

他目光無意間掃過那堆灰褐色根莖,小眼睛習慣性地眯了眯,像是被什麼吸引了注意。

他往前挪了半步,歪著頭,又仔細瞧了瞧。

“嗯?”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疑問,眉頭擰了起來。

他幾步走到那堆藥材前,蹲下身,也不嫌髒,隨手抓起一把灰褐色的根莖,湊到鼻子底下用力嗅了嗅。

又用指甲掐開一塊表皮,捻了捻裡面略顯發白的瓤肉,隨即丟進嘴裡嚼了嚼。

“這藥材不對。”

他猛地站起身。

“大娘,”陳九斤指著地上那堆灰褐色根莖,“這誰給您送的‘地骨皮’?這是‘土骨皮’!糊弄人呢?”

他抓起一把“土骨皮”,又快步走到旁邊一堆顏色更深、表皮更粗糙的藥材前,抓起一把真正的地骨皮,兩相對比著:“您瞧瞧!真地骨皮,表皮顏色深,紋理細密,掰開裡面瓤肉是黃的,聞著有股清苦味。”他抖了抖手裡那假的,“這玩意兒,表皮灰不溜秋,紋理粗,掰開瓤肉發白,聞著有股子燥氣土腥味!這是‘土骨皮’!性燥熱,有毒的東西!”

爐火旁,老婦人扇火的動作徹底停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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