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藥材有問題(1 / 1)
老婦人扇火的動作徹底停頓了。
她的眉頭,第一次清晰地蹙了起來。
她沒說話,放下蒲扇,走到那堆藥材前,蹲下身。
枯瘦卻異常乾淨的手指捻起一小塊灰褐色的根莖,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又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動作很慢,很仔細。
片刻後,她站起身,淡淡道:“你懂藥?”
陳九斤道:“懂!大娘,不瞞您說,早年我就是幹倒賣藥材這行的!河州城大大小小的藥鋪、藥販子,門兒清!”他指著地上那堆假藥,“尤其是這‘土骨皮’,外表跟‘地骨皮’像親兄弟,一般人壓根看不出來!只有常年跟藥材打交道的行家,才曉得裡面的貓膩!這玩意兒性燥熱,有毒!吃下去,輕的口乾舌燥心煩意亂,重的血熱妄行傷及臟腑!送這玩意兒來的人,心肝都讓狗吃了!這是要人命啊!”
老婦人沉默地看著他,眼神裡的審視更深了。
她又緩緩將目光移向我,在我染血的衣襟、狼狽的姿態和強忍痛楚的臉上停留片刻。
過了幾息。
老婦人那隻握著蒲扇的手,極其輕微的……朝堂屋角落那張鋪著厚厚稻草墊子的破舊竹躺椅……指了一下。
“過去躺下吧。”
然後,她沒再看我們,也沒說話,轉身走向那堆“土骨皮”,開始仔細地分揀、清理。
“謝……大娘……”我踉蹌著走到角落,重重跌坐在那張鋪著稻草的竹躺椅上。
陳九斤鬆了口氣,但看著那堆假藥,眉頭又擰了起來,臉上帶著怒意和不平。
我靠在冰冷的竹椅上,閉上眼,努力調整呼吸,試圖壓下那股翻騰的氣血和撕裂般的劇痛。
老婦人專注分揀藥材。
堂屋恢復安靜。
藥吊子咕嘟咕嘟響著。
不知過了多久。
更濃郁苦澀的藥香瀰漫開來。
藥熬好了。
老婦人放下分揀好的藥材,走到火爐旁,放下蒲扇,用厚布墊手,小心提起滾燙的藥吊子。
深褐色藥汁在裡面翻滾。
她拿出粗陶碗,舀好藥,挨個分發給等待的病人,聲音不高,清晰地交代用藥方法和注意事項。
最後,她手裡還剩一碗藥。
她端著那碗冒著熱氣的藥汁,轉過身,目光平靜掃過角落竹椅上閉目喘息的我。
然後,她端著藥碗,一步一步,朝角落走來。
腳步很輕。
她走到竹椅旁,停下。
我睜開眼。
那雙渾濁古井的眼睛,平靜地看著我。
老人沒說話,只是將手裡那碗滾燙、散發著濃烈苦澀氣息的藥汁,遞到我面前。
碗沿粗糙,藥汁深褐,熱氣氤氳。
我看著她的眼睛,又看看那碗藥。
沒有問。
我緩緩抬手。
接過那碗滾燙的藥汁。
一飲而盡。
一股難以形容的苦澀辛辣,瞬間從喉嚨直衝而下。
嗆得我幾乎窒息,胸口翻騰的氣血被這滾燙藥汁一激,如同沸水炸開!
劇痛瞬間加劇!
“唔!”我悶哼一聲,身體猛地弓起!手裡的粗陶碗“啪嚓”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股腥甜再也壓制不住,猛地湧上喉嚨。
“噗——!”
一口暗紅色、帶著濃重腥氣的瘀血,從我口中噴出!
星星點點,濺落在冰冷乾淨的石板地上!
“寶爺!”
“兄弟!”
阿虎和陳九斤同時驚呼。
老婦人依舊平靜地站在竹椅旁,看著地上那灘暗紅的血跡,又看了看我因劇痛而劇烈喘息、慘白如紙的臉。
表情淡然。
彷彿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我弓著身體,劇烈喘息著,喉嚨裡全是血腥味。
但奇怪的是,那口瘀血噴出後,胸口那股如同巨石壓頂般的悶痛和翻騰欲嘔的感覺,竟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雖然傷處依舊劇痛,但呼吸卻順暢了許多!
老婦人沒再看我,轉身走回火爐旁,拿起蒲扇,繼續扇著火,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堂屋裡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聲。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緩過氣來,靠在冰冷的竹椅上,感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渾身被冷汗浸透,但精神卻好了不少。
陳九斤湊過來,胖臉上帶著擔憂和後怕:“寶爺……您……您沒事吧?”
我搖搖頭,聲音嘶啞但清晰了些:“死不了,這碗藥……有點門道……”
陳九斤鬆了口氣,隨即又想起什麼,臉上怒氣重現,他猛地轉向老婦人,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大娘!這假藥的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您告訴我,是哪個王八蛋給您送的‘土骨皮’?老子現在就去把他揪出來,打斷他的狗腿。讓他把這斷子絕孫的勾當吐乾淨!”
老婦人看了看牆角的藥材,又看了看陳九斤,思慮了片刻,隨即道:“城西濟世堂,胡掌櫃的藥。”
“濟世堂胡掌櫃?!”陳九斤眼睛一瞪,隨即臉上露出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胡掌櫃?這……這不可能啊!胡掌櫃的‘濟世堂’,在河州城是出了名的仁義!藥好,價錢公道,童叟無欺!他……他怎麼會幹這種事?!”
老婦人也搖了搖頭,“這批藥的確是胡掌櫃送來的。”
他皺著眉頭,臉上滿是困惑,隨即猛地一拍大腿:“操!我明白了,肯定是給他供貨的源頭出了問題,胡掌櫃這人……最重信譽,自己絕不會幹這種黑心勾當!八成是被哪個黑心的藥販子給坑了!”
陳九斤眼神一厲:“大娘!您放心!這事兒交給我!我去‘濟世堂’找胡掌櫃問個清楚!保管把那個黑了心的藥販子揪出來,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靠在竹椅上、臉色依舊蒼白的我,“寶爺……您看……您傷得不輕,外面風雪又大……要不……您就在大娘這兒……先治著?等我揪出那個王八蛋,再回來接您?”
老婦人依舊扇著火,沒有回頭,但也沒有反對。
我靠在竹椅上,微微點頭:
“好。”
“你去。小心點。”
我心中也是一喜。
陳九斤這小子還真會上道。
竟然還會借題發揮,為我爭取時間。
“得嘞!您放心!”陳九斤用力一點頭,轉身就往外衝,身影很快消失在風雪呼嘯的門外。
堂屋裡又安靜下來。
我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站在旁邊的阿虎。
“阿虎,你先回金河吧。”
阿虎濃眉一擰:“兄弟!你這兒……”
“我沒事。”我打斷他,目光掃過堂屋裡那些等待的窮苦人,又落回阿虎臉上,“徐姐一個人在那邊我不放心。這兩天謝韜那老狗未必安分。你回去守著。”
阿虎看著我蒼白的臉,又看了看地上那灘暗紅的血跡,眼神掙扎了一下,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好,你自己小心!”他不再猶豫,轉身也大步離開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