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珍饈美味(1 / 1)
陳九斤和阿虎走後。
我靠在冰冷的竹躺椅上,胸口的劇痛在那口淤血噴出後緩和了許多,但每一次呼吸依舊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
老婦人依舊在爐火旁忙碌,專注地盯著藥吊子,小蒲扇有節奏地扇動著,彷彿角落裡這個渾身是血的不速之客並不存在。
原本我以為這裡的環境一直都是很冷峻的,就如同啞巴他老孃一樣。
充斥著嚴肅。
堂屋裡最初的拘謹和沉默,隨著時間推移,卻漸漸被一種帶著煙火氣的喧鬧取代。
“哎喲,李二家的,你家那口子昨晚又鑽錯被窩了?瞧你這黑眼圈!”一個穿著破棉襖、臉上帶著凍瘡的漢子,衝著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擠眉弄眼。
那婦人啐了一口,臉上卻帶著笑:“滾你孃的蛋!你家那口子才鑽錯被窩呢!昨晚打雷,嚇得鑽老孃被窩裡直哆嗦,跟個鵪鶉似的!”
“哈哈哈!”幾個漢子鬨笑起來。
“張老三,聽說你昨兒個在村口跟王寡婦搭話了?咋樣?摸著手沒?”另一個乾瘦的老漢,叼著根沒點著的旱菸杆,眯著眼調侃。
被叫做張老三的漢子臉一紅,梗著脖子:“放屁!老子是去借鋤頭!王寡婦……王寡婦手可白淨了……”後面半句聲音小了下去,又引來一陣鬨笑。
“白淨?你摸著了?”一個膀大腰圓、嗓門洪亮的農婦叉著腰,聲音震得藥吊子都晃了晃,她那胸前圓滾滾的胸脯也跟著顫了顫,“張老三,瞧你那點出息!喜歡就上啊!跟個娘們似的扭扭捏捏,王寡婦那身段,那屁股,嘖嘖……”
她說著,還誇張地扭了扭自己粗壯的腰肢。
鬨笑聲更大了,連幾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都忍不住掩嘴偷笑。
這些人都是周圍郊區的莊稼農民。
每個人身上的傷都像是砍柴、打草摔傷的。
還有些是因為過度勞累,長期下來積攢的毛病。
那農婦目光一轉,落到了角落竹椅上閉目養神的我身上,眼神一亮,嗓門更大:“哎!我說這位小哥!瞧你長得挺俊,咋弄這一身傷?該不會……是偷看哪家小媳婦洗澡,讓人家漢子給揍了吧?話說,你都這樣了,那下面,還支稜的起來不?”
“哈哈哈!”
滿堂鬨笑!
我靠在竹椅上,眼皮都沒抬,嘴角卻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這直白粗獷的葷話,饒是我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多年,也有些招架不住,耳根子微微發熱。
“王嬸!你積點口德吧!”旁邊一個抱著咳嗽孩子的年輕婦人嗔怪道,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
“咋了?說說咋了?”那王姓農婦毫不在意,反而更來勁了,幾步走到我竹椅旁,叉著腰,上下打量著我,“小哥,別害臊!跟嬸子說說,是哪個不開眼的把你傷成這樣?嬸子給你做主!別的不說,罵街的本事,這河州城還沒人比得過我!”
她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我臉上了,身上帶著一股濃重的汗味和灶膛煙火氣。
我無奈地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張寫滿八卦和熱情的大臉,扯了扯嘴角,聲音嘶啞:“謝……嬸子好意……是……摔的……”
“摔的?”王嬸眼睛瞪得溜圓,一臉不信,“摔能摔成這樣?這一身血……嘖嘖,小夥子,別蒙嬸子!是不是爭風吃醋,跟人幹架了?為了哪個相好的?”
堂屋裡又是一陣鬨笑,夾雜著幾聲“王嬸威武”的起鬨。
我徹底無語,感覺臉上更熱了。
這彪悍的農婦,比謝韜的刀槍還難對付。
爐火旁,老婦人扇火的動作似乎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節奏。
火光映著她花白的髮髻,看不清表情。
看著滿堂鬨笑和那些帶著善意調侃的目光,我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悶痛。
“咳……”我清了清嗓子,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嬸子……火眼金睛……瞞不過您……”
王嬸得意地一揚下巴:“那是!”
到了午飯時間,爐火旁巨大的黃泥火爐上,蒸籠裡冒出滾滾白氣,帶著濃郁的小麥香氣,瞬間蓋過了滿屋的藥草苦澀。
啞巴老孃揭開蒸籠蓋子,白茫茫的熱氣如同雲霧般升騰而起,瀰漫了整個堂屋,帶來一股寒冬臘月裡難得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她拿出一個巨大的、邊緣磨得發亮的竹簸箕,動作麻利地將蒸籠裡白白胖胖的饅頭一個個撿出來,倒進簸箕裡。
白麵饅頭冒著騰騰熱氣。
“饅頭好了。”
話音未落,那些原本或坐或臥、臉上帶著病容和疲憊的漢子農婦們,如同聽到了某種號令,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們毫不客氣地站起身,紛紛圍攏到簸箕旁。
沒有推讓,沒有客套。
粗糙、帶著厚繭或凍瘡的手,迫不及待地伸向簸箕裡那些滾燙的饅頭。
他們抓起一個,也不怕燙,就那麼直接往嘴裡塞!腮幫子鼓鼓囊囊,臉上洋溢著一種純粹的滿足感。
彷彿那不是最普通不過的白麵饅頭,而是什麼山珍海味!
“唔!真香!”
“燙,燙,嘶……好吃!”
“啞巴大娘蒸的饅頭,就是筋道!”
堂屋裡響起一片滿足的咀嚼聲和含糊不清的讚歎。
沒有佐菜,沒有一口湯水,只有純粹的、冒著熱氣的白麵饅頭。
可他們吃得那麼香,那麼投入,彷彿這是世間最無上的美味。
那個抱著咳嗽孩子的年輕婦人,自己先狼吞虎嚥地啃了大半個,才小心地掰下一小塊,吹了吹,餵給懷裡眼巴巴看著的孩子。孩子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彎成了月牙。
王嬸更是豪邁,一手抓著一個大饅頭,左右開弓,吃得滿嘴都是饅頭屑,還不忘含糊地招呼:“小哥,愣著幹啥?趁熱快吃啊!啞巴大娘蒸的饅頭,過了這村沒這店!”
她一邊說,一邊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一個正埋頭苦吃的漢子:“張老三!給小哥拿一個!沒點眼力見兒!”
張老三嘴裡塞得滿滿當當,聞言趕緊嚥下,噎得直翻白眼,手忙腳亂地從簸箕裡抓起一個最大的、還冒著熱氣的饅頭,幾步走到我竹椅旁,不由分說地塞進我手裡。
“小哥,快!趁熱吃!香著呢!”他臉上帶著樸實的笑容,嘴角還沾著饅頭屑。
饅頭入手滾燙,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和樸實的麥香。
我原本毫無胃口。
胸口的傷處還在隱隱作痛,喉嚨乾澀發緊,血腥味似乎還殘留在齒間。
看著這些粗糲的面孔和簡單的食物,我下意識地想要拒絕。
但……
看著張老三塞給我饅頭時的熱情,看著王嬸豪邁的吃相,看著那年輕婦人喂孩子時溫柔的眼神,看著滿屋子人捧著饅頭、如同捧著珍寶般滿足的神情……
那純粹而強烈的、對食物的渴望和滿足感,像一股無形的暖流,瞬間沖垮了我心底那點屬於金河會所的、早已習以為常的驕矜。
在金河,我吃的是什麼?
魚翅羹晶瑩剔透,鮑魚海參油光紅亮,烤乳豬焦香四溢,各色珍饈美味如同流水般擺上桌。
山珍海味,玉盤珍饈,早已是日常。味蕾早已被無數珍饈豢養得麻木,再好的東西,也不過是入口即忘的尋常。
我甚至……很久沒有認真感受過食物本身的味道了。
而此刻,手裡這個粗糙、甚至帶著些微鹼味的白麵饅頭,卻散發著如此真實、如此強烈的生命氣息。
我低頭,看著手裡這個白白胖胖、還帶著熱氣的饅頭。
在金河,它甚至……不夠資格出現在餐桌上。
而在這裡,在這風雪肆虐的寒冬,在這滿是窮苦病人的慈安堂,它卻是這些人眼中……最珍貴的食物,是支撐他們活下去的、最樸實的希望。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和震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心臟。
原來這世上,還有這麼多人……連吃一口最普通的白麵饅頭……都是奢侈。
曾幾何時。
我與他們又何嘗不是一樣的人呢?
當初在北方的那個賭場後巷,我蜷縮在潲水桶旁。
手裡捏著的也是半個饅頭。
張老三期待的目光中,在王嬸豪爽的注視下,在滿屋子人滿足的咀嚼聲裡。
我低下頭,張開嘴。
對著手裡那個滾燙的、樸實的白麵饅頭。
咬了下去。
粗糙的麥麩摩擦著牙齒,帶著一絲微微的鹼味和純粹的麥香,瞬間充滿了口腔。
沒有山珍海味的鮮美,沒有珍饈佳餚的繁複。
只有一種……最原始、最樸實的糧食的滋味。
它順著喉嚨滑下,帶著滾燙的溫度,熨帖著冰冷的胃袋,也……熨帖著那顆在金河浮華中早已變得冰冷堅硬的心。
我慢慢地咀嚼著。
一口。
又一口。
堂屋裡很安靜,只有滿足的咀嚼聲和爐火噼啪的輕響。
老婦人不知何時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站在爐火旁,那雙清亮如古井的眼睛,平靜地看著角落裡那個捧著饅頭、默默咀嚼的年輕人。
她堅硬的臉上終於閃過了一絲鬆動。
原來,她並不是看不順眼我。
而是,看不順眼我身上的這股子忘本的“貴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