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往事如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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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裡瀰漫著麥香和滿足的咀嚼聲,方才的鬨笑葷話帶來的些許尷尬,也在這煙火氣中消散了。

“小哥,”王嬸嚥下最後一口饅頭,滿足地咂咂嘴,粗壯的手指抹了抹嘴角的饅頭屑,好奇地打量著我,“瞧你這身行頭,料子不便宜吧?該是城裡大戶人家的少爺?咋弄這一身傷,跑我們這窮地方來了?還跟我們這幫泥腿子擠一塊啃饅頭?”

她的話匣子一開,旁邊幾個漢子農婦也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張老三撓撓頭:“是啊小哥,看你細皮嫩肉的,不像幹粗活的。城裡頭不好待?還是……惹了啥麻煩?”

我靠在冰冷的竹椅上,胸口的傷處隨著呼吸隱隱作痛。

面對這些直白的好奇,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金河會所的李爺?與北門謝韜的生死恩怨?這些刀光劍影、爾虞我詐,離眼前這些為一口白麵饅頭而滿足的窮苦人,實在太遠。

“咳……”我清了清嗓子,聲音依舊帶著傷後的沙啞,避重就輕,“城裡……待膩了。出來……透透氣。不小心……摔了跤。”

“摔跤能摔成這樣?”王嬸顯然不信,小眼睛滴溜溜轉,“我看啊,是在外面沾花惹草,被媳婦打了吧?”

又是一陣鬨笑。

我無奈地扯了扯嘴角,這王嬸的想象力著實豐富。看著眾人興致勃勃的目光,我心思微動,目光掃過桌上那個空著的粗陶碗和剛才順手放在桌角的三顆乾癟黃豆。

“嬸子……火眼金睛……”我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我頓了頓,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緩緩抬起那隻沒怎麼受傷的手,指向桌上的黃豆和碗,“但……我會點……小把戲……給大家解解悶?”

“啥把戲?”王嬸第一個湊上來,眼睛發亮。

連那個咳嗽的孩子都睜大了眼睛。

“猜豆子。”我望著他們,笑著說道。

“猜豆子?這有啥稀奇的?”張老三撇撇嘴。

我沒說話,拿起粗陶碗,碗口朝下,在眾人注視下,緩緩將其中一顆黃豆扣在碗底。

動作不快,清晰可見。

“猜猜看,”我抬眼,目光掃過眾人,“碗底下……是幾顆豆子?”

“一顆!”眾人異口同聲。

我嘴角微勾,用那隻沒受傷的手,在碗底輕輕敲了三下。

然後,緩緩掀開碗。

碗底下,空空如也!

“咦?!”眾人齊聲驚呼,眼睛瞪得溜圓。

“豆子呢?”

“剛才明明釦下去了!”

“見鬼了?”

王嬸更是直接上手,把碗翻來覆去地看:“怪了!真沒了!”

我笑了笑,再次拿起碗,扣住桌上剩下的兩顆黃豆。

“再猜。”

“兩顆!”這次大家學乖了,異口同聲。

敲三下。

掀碗。

碗底下,只有一顆黃豆!

“啊?”眾人再次傻眼,紛紛面面相覷!

“明明釦了兩顆!”

“怎麼只剩一顆了?!”

“另一顆飛了?!”

我臉上的笑意更濃了。第三次拿起碗,扣住桌上最後一顆黃豆。

“猜。”

“一顆!”眾人這次喊得有些遲疑了。

敲三下。

掀碗。

碗底下,三顆黃豆整整齊齊!

“我的老天爺!”

“神了!”

“這……這咋弄的?!”

堂屋裡瞬間炸開了鍋。

王嬸激動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這一抓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她迫不及待道:“小哥,神了!真神了!教教嬸子唄。”

張老三也嘖嘖稱奇:“看不出來啊小哥,還有這手絕活!”

鬨笑聲、驚歎聲充滿了小小的堂屋,驅散了等待的沉悶和病痛的陰霾。

連角落裡幾個愁眉苦臉的病人,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爐火旁,一直沉默忙碌的老婦人,扇火的動作似乎微微停頓了一下,那張刻滿風霜的臉上,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如同冰河解凍的一絲漣漪,轉瞬即逝。

我靠在竹椅上,看著眾人興奮好奇的臉,胸口的悶痛似乎都減輕了些。

這市井的煙火氣,粗糲卻真實。

藥吊子裡的藥汁翻滾著,散發出更濃的苦澀清香。

老婦人放下蒲扇,開始將熬好的藥汁分裝到粗陶碗裡。

她動作麻利,但角落裡的藥材堆積如山,顯然人手不足。

我掙扎著,忍著胸口的痛楚,從竹椅上站起身,踉蹌著走到爐火旁。

“大娘,”我聲音嘶啞,指了指那堆待處理的藥材,“我……幫您……煎藥?”

老婦人抬頭看了我一眼,那雙清亮如古井的眼睛裡依舊沒什麼波瀾,但也沒拒絕。

她默默遞過來一把小蒲扇,指了指旁邊一個空著的藥吊子和一堆待煎的藥材。

我接過蒲扇,學著老婦人的樣子,蹲在爐火旁,小心翼翼地扇著火,看著藥吊子裡的水慢慢燒開,然後將藥材一點點放進去。

爐火跳躍,映著兩人沉默的身影。

堂屋裡的喧鬧似乎遠了些。

沉默中,我盯著藥吊子裡翻滾的藥汁,氤氳的熱氣模糊了視線,一些遙遠的記憶碎片,如同沉渣泛起。

“以前,”我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旁邊沉默的老婦人聽,“大概是七八年前吧,我也經常餓肚子。”

老婦人扇火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餓得前胸貼後背,”我繼續說著,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飄忽,“有一次,在哈北,我路過一個婦人的攤子。”

老婦人扇火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攤子上蒸著饅頭,白麵饅頭,熱氣騰騰,”我彷彿陷入了回憶,目光有些失焦,“那天我餓瘋了,趁她不注意,偷了一個。”

“那饅頭真香啊,燙手,”我嘴角扯起一絲苦澀的弧度,“剛咬一口,就被抓住了。”

“我以為會被打,會被罵,可那婦人沒罵我,也沒打我。”

堂屋裡很安靜,只有藥吊子咕嘟咕嘟的聲響。

沒有人注意我們的說話聲。

“她看著我,”我緩緩說著,眼前彷彿浮現出那張模糊卻溫暖的臉,“然後笑了。”

“她遞給我一袋子饅頭,說,‘吃吧,孩子’。”

“那攤子上還有個幫忙的伙伕,年紀不大。”我補充道,努力回憶著那個沉默的身影,“沒說話,就看著,好像他就從來沒說過話。”

“那饅頭,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饅頭。”

“啪嗒!”

我話音剛落,就聽見一聲輕響!

老婦人手中那把磨得發亮的小蒲扇,毫無徵兆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但她的臉上還是很平靜,她緩緩道:“憶苦思甜,是好事。”

“砰!”

堂屋的木門被猛地撞開!

刺骨的寒風以及大團雪片,如同冰雹般砸了進來。

陳九斤渾身冒著熱氣,臉上帶著風雪的痕跡和一絲狠厲,他像拖死狗一樣,拖著一個鼻青臉腫、渾身是泥雪、穿著綢緞袍子卻早已破爛不堪的中年男人,踉蹌著衝了進來!

“寶爺!大娘!”陳九斤喘著粗氣,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一把將那個癱軟如泥的男人狠狠摜在冰冷乾淨的石板地上。

“人!我揪出來了!”

他指著地上那個瑟瑟發抖、滿臉驚恐的男人,“就是他!給胡掌櫃供的假藥,這黑心爛肺的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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