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帶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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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斤話落。

堂屋內的空氣如同凝固的油脂,沉重得令人窒息。

爐火跳躍的光影在十幾張或憤怒、或恐懼、或決絕的臉上晃動。

王鐵柱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堵牆,死死擋在啞巴娘身前,雙目赤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張老三、王嬸等人雖然臉色發白,身體微微顫抖,卻依舊咬著牙,緊緊簇擁在啞巴娘周圍,形成一道單薄卻異常堅定的人牆。門外湧入的十幾個黑衣漢子,手持短棍,眼神兇狠,如同擇人而噬的餓狼,將小小的堂屋擠得水洩不通。冰冷的煞氣和刺骨的寒風混合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讓開。”陳九斤的胖臉上帶著猙獰的狠厲,“最後說一遍,誰他媽敢攔,老子就打斷誰的腿,扔雪地裡餵狗!”

此刻的陳九斤也徹底爆發出自己要門堂主的狠辣手段。

“呸!”王鐵柱狠狠啐了一口,滿臉不削道:“李老闆,陳九斤,你們救了我閨女秀兒,我王鐵柱記你們一輩子恩情!這條命給你們都行。但是!”他猛地踏前一步,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我:“你們要強行帶走啞巴大娘,不行!我王鐵柱就是個種莊稼的粗人,不懂你們那些彎彎繞繞的大道理,但我知道,恩將仇報,強人所難,這不對!這他媽就是不對!今天你們要帶人走,除非從我王鐵柱的屍體上踏過去,還有我們。”

他回頭掃了一眼身後那些同樣臉色發白卻眼神堅定的街坊鄰居,“我們這些人!命賤!但骨頭不軟!”

“對!骨頭不軟!”

“想帶走啞巴大娘,沒門!”

“跟他們拼了!”

群情激憤。

這些人的雖然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堅定。

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守護心中最後一點光亮的決然。

陳九斤氣得臉龐扭曲,眼中兇光畢露:“操,給臉不要臉,兄弟們,給我……”

“夠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猛地響起,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喧囂!

啞巴娘緩緩從王鐵柱身後走了出來。

她瘦小的身軀在魁梧的王鐵柱身邊顯得更加單薄,但此刻,她身上卻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和威嚴。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冰冷地掃過劍拔弩張的雙方。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陳九斤臉上,:“抓我來做要挾,陳葵知道了,會把你們,都殺了。”

我同樣面不改色道:“對不起……大娘,我現在別無選擇。北門謝韜要我的命,金河會所幾百號兄弟要活路!我只能出此下策!”

如果不到這一步我也不想做出這樣的事情。

但眼下,我沒有更好的選擇。

如果說服不了啞巴娘……

有些時候,就只能來硬的了。

我的目光緩緩掃過王鐵柱、張老三、王嬸等人,“你們想清楚了嗎?真要動手?”

“想清楚了!”王鐵柱梗著脖子,聲音帶著巨大的悲憤和一絲哽咽,“李老闆,你救了我閨女,我王鐵柱這輩子都欠你的!但你要強行帶走啞巴大娘不行!我王鐵柱第一個不答應!”他猛地挺直腰板,眼神裡充滿了赴死的決絕!

“對!不答應!”

“拼了!”

人群再次騷動。

這裡的人都長期受過啞巴孃的恩惠,仗義每逢屠狗輩,我相信他們是真會拿命來擋。

但他們擋不住。

陳九斤眼中兇光再起,獰笑一聲:“好!好!有骨氣!那就別怪老子……”他猛地揚起手,就要下令!

“住手!”

啞巴孃的聲音再次響起!

比剛才更加清晰,更加冰冷!

她枯瘦的手輕輕按在王鐵柱劇烈起伏的後背上,示意他冷靜。

“我跟你們走。”她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堂屋。

“啞巴大娘!!”

“不行啊!啞巴大娘!”

“不能跟他們走!”

王鐵柱等人瞬間急了,紛紛想要阻攔。

啞巴娘微微抬手,制止了他們。

“鐵柱,你們的心意我領了。但別做無謂的犧牲,不值當。”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聲音依舊平靜無波:“我跟你走。”

我看著她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胸口的巨石似乎鬆動了一絲,但隨即又被更深的複雜情緒填滿。

我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王鐵柱等人,聲音帶著一種鄭重的承諾,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各位,我李阿寶以金河會所和我這條命擔保!啞巴大娘跟我回去,好吃好喝,絕不怠慢!過幾天,毫髮無損送她回來!到時候,啞巴大娘少一根頭髮,我李阿寶任你們打殺!”

堂屋裡再次陷入死寂。

啞巴娘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平靜地轉過身,走向門口。

王鐵柱下意識想攔,卻被她一個平靜的眼神制止。

她瘦小的身影,在眾人複雜目光的注視下,一步一步,走向門口那風雪肆虐的黑暗。

我側過身,對著門口的方向,做了一個極其恭敬的“請”的手勢。

啞巴娘沒有看我,徑直走出了慈安堂的大門。

刺骨的寒風瞬間捲起她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角。

“九斤。”我聲音低沉。

陳九斤立刻會意,胖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兇狠,對著手下吼道:“都他媽愣著幹什麼?護著啞巴大娘!上車!回金河!”

黑衣漢子們立刻簇擁而上,將啞巴娘護在中間,走向停在風雪中的黑色轎車。

我最後看了一眼堂屋裡那些依舊僵立、眼神複雜的眾人,轉身,也踏入了風雪之中。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雪和喧囂。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

啞巴娘靠在後座,閉著眼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剛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只有那雙放在膝蓋上、微微蜷縮的枯瘦手指,洩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車子在風雪中艱難行駛,最終停在了金碧輝煌、燈火通明的金河會所門前。

我率先下車,為啞巴娘拉開車門。

風雪夾雜著會所裡飄出的暖氣和隱約的音樂聲撲面而來。

啞巴娘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奢華的大門和閃爍的霓虹。

她微微蹙了蹙眉,“我喜歡安靜,找個安靜的屋子。”

“明白。”我立刻點頭,轉身對早已等候在門口的陳瑤吩咐道:“陳瑤,這位是貴客,啞巴大娘。帶去後院,找個最僻靜、最乾淨的屋子,好生伺候著。需要什麼,立刻準備。不得怠慢!”

“是!寶爺!”陳瑤恭敬應下,她穿著得體的旗袍,面帶微笑。

她轉向啞巴娘,態度恭敬而客氣:“大娘,您這邊請。後院清靜,我給您安排最好的房間。”

啞巴娘沒說話,只是微微頷首,跟著陳瑤朝會所側門走去,那裡通向相對安靜的後院。

後院與前廳的喧囂截然不同。

假山流水,迴廊曲折,雖然積雪覆蓋,但依舊能看出幾分雅緻。

陳瑤引著啞巴娘穿過一條鋪著青石板的小徑,走向一處相對獨立的院落。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破舊棉襖、頭髮油膩打綹、臉上還沾著油漬的乞丐,正抱著一個油膩膩的雞腿,蹲在迴廊的角落裡啃得正香。他一邊啃,一邊含糊不清地哼著小曲,正是張守財。

他看到陳瑤引著啞巴娘走過來,小眼睛頓時一亮!

他猛地站起身,油膩的手在破棉襖上擦了擦,臉上堆起諂媚到極點的笑容,幾步就湊了過來,嘴裡還叼著半根雞腿骨頭:“喲!陳瑤姐!又來貴客啦?這位大娘看著就面善,貴氣!嘿嘿!”

他一邊說,一邊用那雙滴溜溜轉的小眼睛上下打量著啞巴娘,嘴裡還不忘推銷自己:“大娘,您初來乍到吧?這後院我熟!我張守財給您當嚮導,保管給您介紹得明明白白,哪兒安靜哪兒景好哪兒嘿嘿有好吃的……”

啞巴娘原本平靜無波的目光,在接觸到張守財那張堆滿諂笑、油膩膩的臉時,猛地一凝!

她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熟悉卻又極其陌生的東西,帶著一絲疑惑、一絲震驚,甚至……

難以置信。

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滾開!張守財!”陳瑤臉色一沉,她一步上前,擋在啞巴娘身前,用力推了張守財一把,“沒眼力見的東西,這位是寶爺的貴客!也是你能衝撞的?滾回你的狗窩去,再敢胡咧咧,打斷你的腿!”

張守財被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手裡的雞腿都差點掉了。

他連連鞠躬:“是是是,陳瑤姐教訓的是,我這就滾,這就滾,大娘您別見怪,我這就滾。”他一邊說著,一邊抱著雞腿,弓著腰,飛快地溜回了迴廊的陰影裡,消失不見。

啞巴孃的目光,卻依舊停留在張守財消失的方向,眼神深處,那抹異樣的光芒久久未曾散去。

她微微蹙著眉,似乎在努力回憶著什麼,又似乎被某種巨大的困惑所籠罩。

“大娘?您沒事吧?”陳瑤察覺到了啞巴孃的異樣,輕聲問道。

啞巴娘緩緩收回目光,眼神重新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她微微搖了搖頭,聲音低沉沙啞:“沒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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