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送走楚幼薇(1 / 1)
啞巴娘被安頓在後院最僻靜的廂房。
窗外是覆雪的竹叢,細長的竹葉在寒風中簌簌作響,屋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驅散了冬日的嚴寒。陳瑤親自送來熱茶點心,精緻的青花瓷盞裡是上好的龍井,白瓷碟裡碼著幾樣精緻的蘇式點心。
啞巴娘只是微微頷首,目光甚至沒有在那些精緻的點心上停留片刻。她徑直走到窗邊的藤椅坐下,背脊挺得筆直,枯瘦的手放在膝蓋上,目光越過窗欞,投向外面覆雪的竹影深處。
炭火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更襯得室內一片死寂。
我站在迴廊下,隔著雕花窗欞看著屋內那凝固般的側影。
風雪雖暫歇,但河州城暗湧的危機並未散去。北門謝韜的刀,懸在頭頂,隨時可能落下。啞巴娘在這裡,如同一塊磁石,隨時可能引來南門陳葵的雷霆之怒。
金河會所,此刻已是風暴中心。
正好,也省事了,正好一鍋端了。
“兄弟,”阿虎魁梧的身影出現在迴廊盡頭,“您身上有傷,西門那邊……要不我去探探路?”
我收回目光,緩緩搖頭。
目光掃過庭院裡那些在寒風中巡邏、眼神警惕的黑衣漢子,“你留下。”
“啞巴娘在這裡,金河就是靶子。謝韜和陳葵……都不是善茬。你坐鎮,我放心。”我頓了頓,補充道,“讓青龍跟著我去就行。他身手利落,人也機警。”
阿虎濃眉微蹙,嘴唇動了動,顯然還想說什麼。他粗壯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尼泊爾軍刀,眼神裡是不甘。
前面幾次,他都沒有真正展示出自己的殺力。
事實上,拿著軍刀,和沒拿軍刀的阿虎,是兩個人。
但最終,他只是重重點頭,沉聲道:“好!兄弟你要小心,西門那地方……雖然我不瞭解,可我看過這幾個門主過後就明白了一個道理,能夠坐上那個位置的,都絕非善類。”
我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這道理我又豈非不懂。
但有些事,不是怕就能解決問題的。
安排妥當,我轉身準備離開。
剛走出幾步,卻瞥見楚幼薇小小的身影躲在廊柱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大眼睛紅紅的,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
徐晴雪站在她旁邊,一手輕輕搭在她瘦小的肩膀上,神色複雜,欲言又止,臉上寫滿了不捨和為難。
“怎麼了?”我停下腳步,看向她們。
寒風捲過迴廊,吹起徐晴雪鬢角的碎髮。
徐晴雪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上前一步,緩緩道:“阿寶……是沈老闆那邊……她派人傳了話過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楚幼薇身上,那眼神溫柔得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卻又充滿了無奈,“沈老闆在省城那邊……事務繁雜,身邊缺個伶俐又信得過的人手幫忙打理些瑣事。她……她看中了幼薇這丫頭,覺得她機靈懂事,心思純淨,想……想帶她去省城,跟在身邊學點東西,也……也當是歷練,長長見識。”
她話音未落,楚幼薇的眼淚“吧嗒”一下就掉了下來,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小嘴癟著,強忍著沒哭出聲,只是用力搖頭,小手死死揪著徐晴雪的衣角,指節都泛白了,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我不去……我不去省城……我要和師父在一起……我要留在金河……師父……師父……”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小臉,充滿祈求地望著我。
彷彿在渴求我能幫她說上幾句話。
只要我不點頭,誰也帶不走她。
可眼前,與她而言,離開金河,是最正確的。
我看著小丫頭哭得通紅的眼睛和倔強的小臉,心裡微微一軟。這孩子,從來不惹是生非,心思純淨得像塊水晶,金河上上下下,從阿虎到陳九斤,再到徐晴雪,都把她當自家孩子疼著寵著。
我蹲下身,平視著她。
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掉她臉頰上滾燙的淚珠,動作是難得的輕柔,連我自己都有些陌生。
“傻丫頭,”我聲音放緩,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去省城,跟著沈老闆,是好事。沈老闆是什麼人物?省城又是什麼地方?能跟著她學東西,見世面,多少人求都求不來。那是多少人做夢都攀不上的高枝兒。”
楚幼薇還是拼命搖頭,眼淚掉得更兇了,像斷了線的珠子:“我不……我不稀罕見世面……我就想跟著師父……師父在哪……我就在哪……師父……你別趕我走……”
她的小手緊緊抓住我的衣袖,彷彿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聽話。”我捏了捏她軟乎乎帶著淚痕的小臉,柔聲道:“金河現在……不太平。師父有師父的事要做,很危險。你留在這裡,師父還要分心照顧你。去了省城,跟著沈老闆,安全,也能學真本事。等師父這邊事情了了,說不定……就去省城看你。”
我頓了頓,看著她淚汪汪的眼睛,半哄半認真地說:“而且,沈老闆點名要你,那是看得起你,也是你的造化。你要是不去,豈不是駁了沈老闆的面子?以後還想不想在金河混了?還想不想師父認你這個徒弟了?”
楚幼薇抽噎著,小肩膀一聳一聳,大眼睛裡滿是掙扎和不捨。她看看我,又看看同樣眼圈發紅的徐晴雪,最終,小嘴癟了又癟,才極其艱難、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她聲音細若蚊吶,彷彿有些委屈地哽咽道:“那……那師父你要說話算話,事情辦完了……一定要來看我……不能騙我……”
“嗯,說話算話。”我笑著揉了揉她柔軟的頭髮,站起身來,“去了省城,沈老闆規矩大,要聽話,勤快點,機靈點,別給師父丟臉。還有……”我正色道,語氣嚴肅了幾分,“師父教你的功夫,可不能落,每天都要練!冬練三九,夏練三伏!聽見沒?要是下次見面,你功夫退步了,師父可要打你板子!”
“聽見了!”楚幼薇用力點頭,小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神卻努力裝出了幾分堅定,“我一定好好練!等師父來看我……我……一定是最好的老千!師父……你要早點來……”
“好。”我應道,站起身,看向徐晴雪,“晴雪,你親自安排一下,送幼薇過去。路上小心,務必把人安全送到沈老闆手上。”
徐晴雪眼圈也有些發紅,她蹲下身,緊緊抱了抱楚幼薇,聲音哽咽:“丫頭……去了省城要好好的……聽沈老闆的話……要懂事,想我們了就打電話……晴雪姐……晴雪姐給你做新衣裳……”
她說不下去了,聲音被堵在喉嚨裡。
“嗯……晴雪姐……”楚幼薇再也忍不住,撲進徐晴雪懷裡,“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那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離別的委屈、恐懼和不捨,像一把鈍刀子割在人心上。她小小的身體在徐晴雪懷裡劇烈地顫抖著,哭聲在寂靜的後院裡迴盪,聽得我心頭髮酸發緊。
我深吸一口氣,硬生生轉開目光,不再看那抱頭痛哭、難捨難分的兩人,轉身大步離開。
我怕我再待下去,就捨不得這丫頭了。
陳九斤早已等在門口,見我出來,立刻跟上。
青龍則如同影子般,無聲無息地跟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保持著絕對的警惕。
風雪雖歇,但寒氣依舊刺骨,吸入肺腑如同冰針。
黑色的轎車碾過積雪未消、泥濘不堪的街道,朝著城西的方向駛去。
陳九斤開車,我坐在後排,青龍坐在副駕,身體微微繃緊,像一隻隨時準備撲擊的獵豹,目光透過車窗,冷靜地觀察著沿途的街景和行人。
“寶爺,”陳九斤坐在後座我旁邊,胖臉上堆著笑,試圖打破車內的沉悶,他指著窗外越來越破敗、蕭條的街景,“西門……就快到了。嘖,您瞧瞧這地方,跟咱們金河比,那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瘸腿張那老東西,壓根就沒心思經營!這些年,西門是四大門裡最破落、最沒人氣的地界了,聽說堂口裡都沒剩幾個人了,跟個空殼子似的,連個看門的都沒有!”
我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沒有回應。
車子最終在一片明顯比其他城區破敗、蕭條的街區停下。
街道兩旁多是低矮、破舊的平房,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面灰敗的磚塊,如同生了爛瘡。門窗歪斜,糊著發黃的舊報紙,有些窗戶玻璃碎了,就用木板胡亂釘上。
積雪無人清掃,髒兮兮地堆在路邊,混雜著垃圾、融化後又凍結成黑色的冰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腐爛垃圾、尿臊味。
行人稀少,個個縮著脖子,裹著破舊的棉襖,行色匆匆,臉上帶著一種麻木的神情,眼神空洞,彷彿被生活抽走了所有的生氣。偶有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在垃圾堆旁翻找著什麼,小臉凍得通紅。
寒風捲起地上的雪沫、塵土和紙屑,打著旋兒掠過空蕩、坑窪不平的街道。整片街區,如同被時代遺忘的角落,散發著一種行將就木、深入骨髓的破敗和死寂。
“喏,寶爺,那就是西門堂口。”陳九斤指著街道盡頭一處相對高大些、但同樣破敗不堪的老式宅院。青磚院牆塌了一角,露出裡面枯黃的雜草和堆積的雜物。兩扇厚重的木門,漆皮早已剝落殆盡,露出裡面朽壞的木頭原色,門板上佈滿裂紋,像是隨時會散架。
門楣上掛著一塊同樣褪色、字跡模糊的木匾,依稀能辨出“西門”二字,匾額一角已經開裂。門口別說守衛,連個人影都沒有,只有一隻瘦骨嶙峋、皮毛髒汙的野狗,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用爪子扒拉著門前的垃圾堆,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我推開車門,冰冷的空氣夾雜著那股濃烈的腐朽味道撲面而來,嗆得人幾乎窒息。我站在車邊,目光緩緩掃過這片破敗死寂、如同巨大廢墟般的西門地界。坑窪的路面,歪斜的電線杆,緊閉的、毫無生氣的店鋪門窗……最後,目光落在那座毫無生氣、如同巨大墳墓般的西門堂口上。
“西門現在淪落到這個地步了麼?”
我感嘆不已。
這才像要飯的人。
可……這樣的地方能要到飯麼?
青龍幾乎在我下車的同時,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我身側,右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裡離他腰間的匕首隻有寸許之遙。
陳九斤也下了車,搓著手,胖臉上帶著一絲嫌惡,他指著那破敗的堂口大門:“寶爺,您看,這鬼地方,連個喘氣的都沒有,瘸子那老東西,不知道躲哪個耗子洞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