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新江湖老江湖（1 / 1）
陳九斤搓著手，臉上帶著慣常的油滑，但眼神深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唏噓和感慨。他指著那破敗的堂口大門，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飄忽：“寶爺，您瞧瞧這地方……唉，真是……滄海桑田啊！誰能想到，當年威震河州、跺跺腳四城都要抖三抖的西堂，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他頓了頓，胖臉上露出一絲追憶的神色，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講述往事的滄桑感：“這瘸子……姓張，以前可不叫瘸子！他叫張振山！江湖上，有個響噹噹的名號——鬼腳張！”
“鬼腳張？”我眉頭微挑，這個名字，倒是第一次聽說。
“對，鬼腳張！”陳九斤用力點頭，小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敬畏的光芒，“當年在河州城，提起‘鬼腳張’三個字，那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是四大門老堂主裡……最能打的一個，一雙腿法，神鬼莫測。快如閃電！狠如奔雷！據說……他一腳能踢斷碗口粗的木樁，腿影翻飛，七八個壯漢近不了身，那真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威風得不得了！”
他咂了咂嘴，胖臉上滿是惋惜：“那時候的西堂，在他的帶領下，是四大門裡最鼎盛、最風光的地界！生意做得大，地盤守得牢，手下兄弟個個精悍，河州城黑白兩道，誰不給他三分薄面？提起西堂張爺，那都是豎大拇指的！”
“那後來……怎麼成了這樣？”
我看著眼前這破敗死寂的景象，實在難以想象當年的盛況。
“唉……後來……”陳九斤重重嘆了口氣，胖臉上滿是惋惜和不解，“不知道怎麼回事……大概是七八年前吧？突然就……瘸了，不知道北什麼人廢了一條腿，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從那以後……整個人就變了，變頹廢了。”
他搖著頭，語氣裡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整天就知道抱著個酒葫蘆，醉醺醺的，以前那身驚世駭俗的腿功，也徹底撂下了，再也不練了！西堂……也就跟著他……徹底垮了。兄弟們散的散，走的走。地盤丟了，生意黃了。好好一個西堂……硬生生被他喝成了現在這副鬼樣子，唉……可惜啊，真是可惜了那一身驚天動地的本事！”
陳九斤唏噓不已，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望著我試探的：“寶爺，您……您不是河州本地人，可能不知道。在咱們河州城的老江湖裡，早些年……流傳著一個說法，叫‘河州十三太保’！”
“河州十三太保？”我微微皺眉，這個名字，確實陌生。
我來到河州不過兩年時間，根基在金河，對於更早的江湖舊事，所知甚少。
“對！十三太保！”陳九斤見我不知道，立刻來了精神，胖臉上帶著一種講述傳奇的興奮和自豪，“這可是咱們河州老江湖的牌面，能排進這十三太保的，那都是頂尖的人物，個個身懷絕技，名震一方！”
他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般說道：“排第一的，是‘丐頭’！也是咱們要門的龍頭老大，是當年真正統管河州所有乞丐、腳伕、苦力行當的總瓢把子，也姓張！據說功夫深不可測，門徒遍天下，手眼通天，跺跺腳，半個河州城都得晃三晃！那是真正獨一檔的人物，穩坐頭把交椅！”
根據陳九斤的說法。
再加上我後來的求證，在早些年的河州的確是有十三太保的說法。
排第二的，是個和尚。
沒人知道他真名，都叫他‘瘋和尚’！
他行蹤飄忽不定，據說一身橫練功夫刀槍不入，脾氣古怪，亦正亦邪，但本事是真大。
當年一人獨挑嵩山少林寺十八羅漢陣，全身而退，名震一時。
排第三的，是‘師爺’！
姓金。
不是衙門裡的師爺，是專門給各大堂口、幫會出謀劃策、定規矩、平事端的‘白紙扇’！
據說是心思縝密，算無遺策！
河州城多少大事，背後都有他的影子！人稱又稱‘金算盤’。
靠腦子吃飯，穩坐第三！
而排第四的，就是這位‘鬼腳張’張振山！
一雙神鬼莫測的腿法，當年打遍河州無敵手，西堂在他手裡，如日中天。
那是何等的威風。
何等的霸氣。
那時候的河州江湖，那才叫江湖。
高手輩出，龍爭虎鬥。
講究的是真功夫，真本事，快意恩仇，不服就幹。
不像現在……盡是些耍陰謀詭計、背後捅刀子的下三濫。
排第五的，是‘獨眼龍’謝韜，謝老魁！一手快刀，狠辣刁鑽，當年也是響噹噹的人物！排第六的，是‘鐵匠’已經死了……排第七的，是啞巴……輕功絕世武神。
西堂門口，陳九斤一個個數下去，語氣時而激昂，時而惋惜，彷彿在講述一部波瀾壯闊的江湖史詩。那些早已消失在歲月長河中的名字和事蹟，在他口中鮮活起來，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粗糲而豪邁的氣息。
“可惜啊……”陳九斤數到最後，重重嘆了口氣，胖臉上滿是落寞和滄桑，“這十三太保死的死，退的退，散的散……如今還活著的，也沒幾個了。就比如咱們要門的總丐頭，已經多少年沒出世了？又像咱們這位‘鬼腳張’……”
他指了指那破敗的堂口大門，語氣充滿了巨大的惋惜，“腿瘸了，功夫廢了，人也廢了，整日醉生夢死……西堂也敗了……唉……當年的威風早就隨著這破敗的堂口，一起埋進土裡嘍……”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看向我，突然有些感慨道：“寶爺，您說這江湖……是不是終究是……新的好？”
我沒有立刻回答。
寒風捲著雪沫，抽打在臉上，帶來刺骨的寒意。
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
河州的水要遠遠比我所看的要更深。
所謂丐頭、師爺、和尚。
這十三太保的前三人，別說見過了，我都聞所未聞。
至於這排第四的瘸腿張……
呵呵。
瘸腿了還叫鬼腳麼？
江湖啊。
終究是一浪推著一浪走，有人老去就有人年輕。
江湖不是老人的江湖，也不是年輕人的江湖。
是所有快意恩仇、縱馬馳騁人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