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是你?(1 / 1)
眼前的瓦房,在風雪中好像隨時要垮塌。
我站在那扇佈滿裂紋、彷彿隨時會散架的朽壞木門前,目光沉沉。
青龍無聲地立在我身側半步,陳九斤搓著手,還在喋喋不休地追憶著當年“鬼腳張”張振山如何腿法如神、西堂如何威震河州的盛景,以及那早已湮滅在歲月塵埃裡的“河州十三太保”的赫赫威名。
“吱呀——嘎……”
青龍沒有等我示意,他上前一步,動作乾脆利落,伸手推開了那扇沉重、朽壞的大門。
推開門的瞬間。
一股更加濃烈、令人作嘔的氣味撲面而來。
那是劣質菸草燃燒後的嗆人煙氣、汗臭、酸餿味、瞬間衝散了門外冰冷的空氣,嗆得人幾乎窒息。
堂口前院空蕩蕩的,積雪無人清掃,髒兮兮地堆在角落。正對著大門的三間瓦房,門窗緊閉,糊著發黃的舊報紙,透不出一點光亮。
只有東側一間偏房的窗戶裡,透出昏黃搖曳的油燈光暈,隱約傳來幾聲模糊的咳嗽和壓抑的呻吟。
青龍率先踏入院子,腳步無聲。
陳九斤捏著鼻子,滿是嫌惡,也跟了進來,“這老張一點也不講究,說當叫花子,還真當叫花子啊?”
我最後踏入,目光掃過這破敗死寂的院落,眉頭緊鎖。
青龍徑直走向那間透出燈光的偏房。他推開門,昏暗的油燈下,狹窄的屋子裡擠著七八個人。
他們或躺或坐,蜷縮在鋪著破草蓆的冰冷地面上,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麻木。
有的裹著破棉絮瑟瑟發抖,有的抱著胳膊咳嗽不止,還有幾個正湊在一盞昏暗的油燈旁,用粗糙的煙槍貪婪地吸食著一種葉子,臉上全是短暫的迷醉神情。
整個屋子死氣沉沉,只有煙槍“咕嚕咕嚕”的聲響和壓抑的咳嗽聲。
青龍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掃過屋內。他幾步走到一個離門最近、正蜷縮在角落裡、抱著胳膊發抖的乞丐面前。那乞丐頭髮油膩打綹,臉上滿是汙垢,眼神渾濁呆滯。
“瘸子張呢?”青龍問道。
那乞丐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渾濁的眼睛茫然地抬起,看著青龍那張冷峻的臉,又看了看他身後站著的我和陳九斤。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麻木。
過了幾秒,他才像是反應過來,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帶著痰的嗤笑:“瘸子?呵……那老東西……誰知道他死哪兒去了?天天抱著個破酒葫蘆醉生夢死,連自己姓啥都忘了……還堂主?呸!他也配當堂主?!西堂……西堂就是被他喝垮的。廢物!老廢物!”
他聲音嘶啞表情麻木,說完,又低下頭,把臉埋進胳膊裡,不再理會我們。
青龍眉頭微蹙,沒再追問。
他轉身,目光掃過其他人。
那些吸食葉子的人,眼神迷離,彷彿根本沒看見我們。
咳嗽的人,自顧不暇。
整個屋子,如同一個巨大的、正在緩慢腐爛的泥沼。
青龍對我微微搖頭,眼神示意沒有發現目標。
“搜。”我聲音低沉。
瘸腿張,我一定要找到。
青龍立刻轉身,如同獵豹般無聲地掠出偏房,開始搜尋其他幾間緊閉的瓦房。
陳九斤也捏著鼻子,忍著噁心,在院子裡四處檢視。
時間在死寂中流逝。
青龍和陳九斤很快返回,兩人都搖了搖頭。
幾間瓦房都空空蕩蕩,落滿灰塵,蛛網密佈,根本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
只有那間偏房,是唯一有人氣的地方,但也如同一個巨大的垃圾堆和毒窩。
“媽的!這老東西!死哪兒去了?!”陳九斤罵罵咧咧,臉上滿是煩躁和不耐煩,“寶爺,要不……咱們先回去?這鬼地方……真他媽不是人待的!”
我沒有說話。
目光再次落在那扇緊閉的、透著昏黃燈光的偏房門上。
寒風捲著雪沫,從敞開的院門灌入,吹得人遍體生寒。
我走到院子角落一個歪斜的石墩旁,拂去上面的積雪,坐了下來。冰冷的石墩透過薄薄的呢大衣傳來刺骨的寒意。
“等。”我吐出一個字。
明天,獨眼就要八抬大轎來娶徐晴雪了。
我還有一整天的時間在這裡耗下去。
陳九斤張了張嘴,看到我冰冷的眼神,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搓著手,在院子裡煩躁地踱步。青龍則如同標槍般,無聲地立在我身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院門、院牆和那幾間緊閉的瓦房,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絕對的警戒姿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從正午到黃昏。
天色漸漸暗沉下來,風雪似乎又大了些,寒風如同刀子般刮在臉上。
院子裡更加寒冷。
陳九斤凍得直跺腳,臉發青,嘴裡不停地小聲咒罵著。
就在陳九斤幾乎要忍不住再次開口催促時——
“砰!”
院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開。
碎裂的木屑飛濺!
一個高大、佝僂的身影,帶著著風雪和濃烈的酒氣,如同一個失控的破麻袋,踉踉蹌蹌地跌撞了進來。
他腳下虛浮,身體劇烈搖晃,幾乎站立不穩。
霎時間,濃烈的酒氣瞬間蓋過了院子裡那股腐朽的味道。
那人穿著一件骯髒破爛、沾滿油汙和雪水的舊棉襖,頭髮花白凌亂,如同枯草般支稜著。
臉上佈滿深刻的皺紋和汙垢,鬍子拉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腿!以僵硬的角度拖在地上,隨著他踉蹌的步伐,發出“嚓……嚓……”的。
他手裡死死攥著一個油膩膩、早已癟下去的破酒葫蘆,隨著身體的搖晃,葫蘆裡發出“嘩啦嘩啦”的、所剩無幾的酒液晃盪聲。
他低著頭,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濃烈的酒氣隨著他的呼吸噴吐出來。
他根本無視院子裡站著的我們,踉踉蹌蹌地朝著那間透出燈光的偏房走去,腳步蹣跚,如同一個醉死鬼。
然而!
就在他跌跌撞撞、幾乎要一頭栽倒進偏房的前一刻。
他猛地抬起頭。
這張臉。
我見過。
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在金河會所旁邊那條繁華的街角,林茉開的那家乾淨整潔的便利店裡!
當時他也是爛醉如泥地來買酒。
我們曾有過一段短暫的交鋒,當時我就覺得這人絕非常人!
他竟然……就是西門那個傳說中腿法如神、如今卻醉生夢死的堂主?!
“是……是你?!”我聲音嘶啞,滿臉的震驚,死死盯著那個站在風雪中、醉眼朦朧、拖著一條瘸腿的高大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