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請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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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金河辦公室的二樓看下去。

屋外天光慘白,雪沫稀疏地飄著。

金河會所門前那條青石板鋪就的長街,熱鬧非凡。

快馬踏碎了雪。

“哐——!”

一聲極如同重槌擂在蒙皮鼓上的銅鑼聲,毫無徵兆地撕裂了死寂,這聲音悠長、沉重,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街道上空無一人。

這場本該熱鬧的喜事,卻顯得詭異無比。

沒有人捧場。

沒有人賀喜。

銅鑼聲過後。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響。

“哐!哐!哐!”

伴隨著鑼聲,一片刺目的猩紅,如同粘稠的血潮,從街道盡頭緩緩漫湧而來。

打頭的是八名精壯的漢子,清一色穿著嶄新的靛青色短褂,外罩大紅色對襟馬甲,腰扎巴掌寬的玄色板帶,腳下是千層底快靴。

寒風吹得他們皮膚通紅,但他們依然步履沉穩,眼神銳利,腳步踏在地板上整齊劃一。肩上穩穩抬著的,是一頂八人抬的朱漆描金大紅花轎!轎頂覆著明黃的流蘇,轎簾緊閉,繡著繁複的龍鳳呈祥圖案,在慘白的晨光下,紅得耀眼,金得刺目。

花轎之後,是兩列身著同樣嶄新靛青短褂、外罩大紅坎肩的北門弟子。手中高舉著紅綢纏繞的旗牌,上書斗大的“北”、“謝”二字。

旗牌頂端,繫著銅鈴。

每走一步,銅鈴聲就被搖晃的叮噹作響。

隊伍中央,謝韜出現了。

他騎著一匹通體烏黑、四蹄踏雪的高頭大馬,馬鞍轡頭皆是簇新的牛皮鑲銀。謝韜本人,身著一件正紅色團花蟒紋錦緞長袍,外罩玄色貂絨滾邊的大氅,頭戴一頂同樣正紅色的瓜皮小帽,帽簷正中鑲著一塊溫潤的羊脂白玉。他臉上掛著笑容,但那笑容如同刻在石頭上,冰冷而僵硬,一隻獨眼靜靜的平視前方。

鑼聲驟停。

整個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那“叮鈴……叮鈴……”的銅鈴聲,還在凝固的空氣中游蕩。

謝韜勒住韁繩,黑馬穩穩停住,噴出一股白氣。他清了清嗓子,將聲音,清晰地送入每個人的耳中:

“北門魁首謝韜。”

“亮青子,甩蔓兒!”

“今日吉時!”

“迎鳳凰——!”

他的聲音如洪鐘大呂一般,灌入了金河。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那八名抬轎的漢子猛地停下腳步,動作整齊劃一得如同一個人。他們將沉重的花轎穩穩放下,轎槓落在青石板上。

緊接著,他們並未立刻動作,而是如同雕塑般靜立片刻。

突然,為首一人猛地一跺腳!

“嘿——哈!”

一聲短促有力的號子炸響。

嗩吶聲同時被吹響。

八名轎伕如同被注入了靈魂,開始圍著花轎跳起一種極其古老、充滿力量感的舞蹈。

他們的動作大開大合,步伐沉重而穩健,手臂揮舞,帶起呼呼風聲,腰間的玄色板帶隨著動作繃緊又鬆弛。他們口中呼喝著短促有力的號子,但那頂沉重的花轎在他們肩頭紋絲不動,彷彿生了根。

“一請……鳳凰離金巢——!”謝韜的聲音再次響起。

隨著他的吟唱,轎伕們的舞蹈動作猛地一變,齊齊朝著會所大門的方向,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高舉過頭頂,做出一個極其恭敬的“請”勢!

“二請——鳳凰入鸞駕——!”謝韜的聲音拔高。轎伕們猛地起身,動作迅猛如虎,雙手虛按在轎簾上,做出一個“請入”的姿態,但轎簾緊閉。

“三請——鳳凰隨吾歸——!”

謝韜的聲音陡然變得激昂!

轎伕們齊聲暴喝:“嘿——哈!”

猛地將花轎再次抬起。

這一次,他們不再舞蹈,而是穩穩地、一步一步地朝著會所大門逼近。

每一步落下,都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和腰間銅鈴的“叮鈴”聲,如同戰鼓擂響!

這些鮮紅的色彩,那整齊劃一的動作,那古老而威嚴的吟唱,那沉重如山的腳步聲,都匯聚成一股無形的洪流,朝著金河會所碾壓而來。

這套陣仗,我認得。

這不是什麼喜慶的迎親,這是北方江湖道上,那些盤踞一方的豪強、鏢局龍頭、馬幫魁首慣用的“武行迎親禮”。披著禮數的皮,裹著的是巧取豪奪規矩。

舊時代一些麻匪下山搶親,也會用這一套陣仗。

謝韜今日擺出這個,就是要用北門的旗號,用這鋪天蓋地的聲勢,壓垮金河,碾碎所有反抗的心思。

“亮青子”、“甩蔓兒”、“迎鳳凰”,他開口便是江湖春典,字字如刀。“亮青子”是亮明身份,擺開陣勢,如同戰鼓擂響,宣告他謝韜來了;“甩蔓兒”是報出北門魁首的字號,昭告四方,今日之事,是他謝韜在辦。

而那些精壯的轎伕,腰間插著的是明晃晃的斧頭。

就在這充滿壓迫感的儀式達到頂峰,轎伕抬著花轎距離大門不過十步之遙時……

金河會所的大門,轟然洞開!

我站在門內,身後是陳九斤、青龍和一眾金河弟子。

兩股壓力忽然碰撞在了一起。

謝韜看見了我,突然笑呵呵道:“小舅子,咱的新娘子呢?趕快請出來,免得錯過了吉時,犯忌諱。”

他說著摸了摸正在擤鼻的馬兒。

“謝堂主,”我的聲音平靜,卻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冷水,清晰地穿透了那沉重的腳步聲和號子聲,“今天這人,你帶不走。金河,你也拿不下。”

抬轎的轎伕猛地停下腳步。

如同被無形的牆壁阻擋。

沉重的花轎穩穩落地。

所有的動作、所有的聲音,號子聲、腳步聲、鈴聲——瞬間消失。

謝韜端坐在黑馬之上,臉上的笑容如同冰面般凝固。

“呵……”他突然擠出了一抹不以為然的笑意。

顯然對我的話滿是譏諷和不削。

“既然明婚不行……”他的聲音低沉、沙啞,“那冥婚……也行!”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我身後的會所深處,指向徐晴雪所在的方向。

“如果活的帶不走……”

“那就帶走……”

“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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