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恭送謝爺(1 / 1)
天似乎又暗了一些。
雪沫子打著旋兒,撲在臉上,又冷又溼。
謝韜騎在馬上,看著身後的人像退潮一樣跑光了。刀槍棍棒扔了一地,叮叮噹噹響。八個抬轎的漢子還圍著他,靛青短褂被風吹得鼓起來,像八塊鐵疙瘩。
謝韜沒發火。
他坐在馬背上,看著那些跑遠的背影,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乾啞,像破鑼似的,震得人耳朵發麻。
“滾吧!都滾吧!”他扯著嗓子喊,聲音在空蕩蕩的街上撞來撞去,“去奔你們的好前程!老子不攔著!”
笑聲停了。
他眼珠子一轉,盯住一個正貓著腰、想從人群邊上溜走的瘦小漢子。那漢子被他一看,腿肚子一軟,“噗通”跪在雪地裡,臉白得像死人。
“你……”謝韜呵呵一笑,突然問出了一個古怪的問題,“你老家……是河西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那家吧?跟著老子……有二十幾年了?”
那漢子哆嗦著點頭,牙齒磕得咯咯響:“堂……堂主,我……我家裡還有個老孃……癱在炕上,我……我不能死……我得回去……給她養老送終……”
謝韜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種說不出的輕蔑。
他彎下腰,枯瘦的手伸過去,拍了拍那漢子的臉。
拍得不重,但每一下都帶著冰冷的力道,拍得那漢子臉頰發紅。
“死?”謝韜嗤笑一聲,彷彿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玩笑一般,“笑話,要死還輪不到你。”
他直起身,從懷裡摸出一把黃銅鑰匙,看也沒看,隨手丟在漢子面前的雪地裡。
“老子臥房地板底下……第三塊磚撬開……”他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裡頭有三十多根黃魚……拿著滾吧……給你老孃買口好棺材……”
那漢子愣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圓,看看雪地裡的鑰匙,又看看馬上的謝堂主,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謝韜不再看他。
他猛地一抬手,“嗆啷”一聲脆響!
一把雪亮的厚背砍刀被他從腰後抽了出來!
刀身又寬又厚,刃口磨得雪亮,在慘白的天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芒。
他雙手握刀,高高舉起!
刀尖直指灰濛濛的天空,手臂上的肌肉虯結繃緊,像老樹的根!風雪吹動他花白的鬢角,那張刻板的臉,此刻卻像一塊風化的岩石,溝壑縱橫,寫滿了滄桑。
他沒有一點害怕。
眼裡面只有願賭服輸的坦然。
我站在臺階上,看著他。
沒說話。
心口像壓了塊石頭。
他這不是求饒,也不是拼命。
這是……梟雄末路。
“李阿寶……”謝韜的聲音響起來,不高,卻像鐵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你聽著!”
“老子謝韜!十三歲出來闖蕩,這些年是刀頭舔血,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
“搶過碼頭,砸過堂口,殺過人!也被人殺過,老子這一輩子,沒怕過誰!沒服過軟!”
“今天栽在你手裡……”
“老子認!”
“老子……願賭服輸!”
我猛然抬頭,看向他,然後高聲喊道:“恭送謝爺!”
隨著我最後一個字落下,他眼中那點瘋狂的光芒猛地爆開,喉嚨爆發出一陣嘶吼!
“殺——!!!”
他雙腿猛地一夾馬腹。
那匹通體烏黑的高頭大馬,如同被點燃的炸藥,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嘶,四蹄翻騰,碗口大的鐵蹄狠狠踏碎地上的積雪和冰碴!帶著一股毀天滅地的狂暴氣勢,朝著臺階下的陳九斤和他身後那幾十號東門弟子,直衝過來!
太快了。
太猛了!
排頭的十幾個東門弟子根本來不及反應。
只覺得一股冰冷的殺意撲面而來。
巨大的黑影如同山崩般壓到眼前。
“嘭!嘭!嘭!嘭——!”
沉悶的撞擊聲如同擂鼓般炸響。
人仰馬翻!
慘叫聲、骨裂聲、馬匹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十幾個東門弟子如同被狂奔的火車頭撞中,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出去!有的撞在同伴身上,有的砸在冰冷的石牆上,有的滾落在雪地裡,瞬間沒了聲息。
血花在慘白的雪地上炸開。
刺目驚心。
陳九斤眼珠子瞬間紅了,他怒吼一聲,抄起一把厚背砍刀就要往上撲!
但有人比他更快!
臺階上,啞巴陳葵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閃,他白皙的手掌在腰間一抹,一道烏光如同毒蛇出洞,悄無聲息地射向謝韜的馬蹄。
同時,張月樓帶來的那群武生中,幾個身影如同離弦之箭般射出。
手中長棍、短刀帶起凌厲的破風聲,直取謝韜周身要害!
謝韜坐在馬上,砍刀揮舞如風,擋開射來的烏光。
刀光棍影交織,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聲!
他狀若瘋虎,砍刀每一次劈砍都帶著同歸於盡的慘烈。
但四面八方都是人!都是刀!都是棍!
我不得不感慨,謝韜這老狗戰力真是驚人的很,幾百人如潮水般瘋狂朝他湧去,卻不能進他的身。
陳葵一腳點在了謝韜馬頭之上,兩腳踹在了他胸口上,但謝韜捱了兩腳卻沒有落馬,他反而舞起那一把重達數十斤的大刀朝他砍去。
陳葵腳下一旋,便如一片落葉般飄了回來。
“噗嗤!”
一聲悶響。
就在此時,一個如炮彈般的身影飛快地撞了過去。
黑馬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悲鳴!前蹄猛地一軟,龐大的身軀如同山崩般向前栽倒!
馬背上的謝韜,如同斷線的風箏,被巨大的慣性狠狠甩飛出去!
謝韜落地之後,往後滑了數十米,他大刀駐地又滑了好幾米才堪堪穩住身形。
他停住身形後,才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那個黑衣漢子,臉上露出了一抹猙獰的快意。
“好大的勁道,不愧是鬼腳張。”
正在不遠處,瘸腿張拖著那條僵硬的腿,一高一低地走了過來。他繞過人群,走到謝韜趴著的地方,離那匹垂死的馬不遠。他渾濁的眼睛掃了一眼地上狼狽的謝韜,又看了看那匹抽搐的黑馬,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酒葫蘆。
仰起頭,對著嘴,“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
劣質白酒的辛辣氣味混著風雪散開。
他抹了把嘴,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看也沒看,隨手一拋。
那破酒葫蘆在空中劃了道弧線,“啪嗒”一聲,落在謝韜臉旁邊的雪地裡。葫蘆口朝上,裡面的酒液晃盪著,濺出幾滴在雪上。
謝韜喘著粗氣,抬起沾滿血汙和雪泥的臉。他看了看那個酒葫蘆,又看了看幾步外站著的瘸腿張。
謝韜沒說話。
一把抓住了那個酒葫蘆。
他靠著半截馬屍坐起來,後背抵著冰冷的馬皮。他擰開葫蘆塞子,看也沒看瘸腿張,仰起頭,“咕咚咕咚”,把葫蘆裡剩下的酒,一口氣灌了下去!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混著血水,滴落在胸前的大紅袍上,洇開一片暗紅。
“哈……”他長長吐出一口帶著濃烈酒氣的白霧,把空葫蘆隨手扔在雪地裡。然後抬起手,用還算乾淨的袖口,用力擦了擦嘴。他看著瘸腿張,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瘸腿張也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沒什麼波瀾。
他拖著瘸腿,往前挪了半步,擋在謝韜和圍上來的眾人之間。
他枯瘦的手,隨意地揮了揮,像是在驅趕蒼蠅。
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酒氣,卻清晰地傳開:
“都閃開。”
“讓老子來試試……”
“謝爺。”
“還剩幾分深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