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失敗者的腳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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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撲在謝韜滿是血汙的臉上。他僅剩的那隻獨眼,死死盯著徐晴雪指向他左眼眼罩的手指。那隻眼睛空洞洞的,被黑布蒙著,像一個深不見底的窟窿。

時間像是被凍住了。

謝韜那隻獨眼裡所有的複雜情緒都在此刻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凝固的平靜。

“後悔?”

他坦然一笑:“老子謝韜做的事情,從來就沒後悔過!”

他咧開嘴,露出沾血的牙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徐晴雪看著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她沉默了幾息,緩緩放下指向他左眼的手。

“好……”她聲音很輕,像雪沫子落地,“那……”

“你……”

“自生自滅吧。”

說完,她不再看謝韜一眼,轉過身,素淨的棉袍在風雪中劃出一道清冷的弧線,一步一步,朝著金河的臺階走去。

我聽徐晴雪說過他們之間的故事,大抵就是個抗包小弟,和一個端酒的侍應生一見鍾情卻愛而不得的老套故事。

但,誰說一見鍾情就不能深情了?

仗義多是屠狗輩。

謝韜雖然壞,可對自家兄弟沒的說,對女人也沒的說。

謝韜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那隻獨眼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不甘、釋然、痛楚、還有一絲……刻骨的留戀。他看著她一步步走上臺階,身影即將消失在門內的陰影裡。

突然!

他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個背影嘶聲大吼:

“晴雪——!”

聲音悲鳴,撕裂了風雪!

徐晴雪的腳步,在臺階上,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

只有一下。

她沒有回頭。

謝韜的聲音帶著血沫子,在風雪中迴盪:

“老子……老子雖然瞎了一隻眼……”

“但……”

“認識你……”

“老子……不瞎!”

“只怪……”

“只怪老子命不好…沒……沒李阿寶……”

“那……狗命!”

最後一個字落下,他眼中那點留戀瞬間化為決絕的瘋狂。他猛地低下頭,朝那柄大刀狠狠的撞了過去。

“噗嗤——!”

鮮血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

謝韜的身體猛地一僵,身體瞬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向前栽倒!

“噗通!”

沉重的身軀砸在冰冷的雪地裡。

濺起一片血紅的雪沫!鮮血迅速從他脖頸的傷口湧出,染紅了身下的大片積雪,如同開了一朵巨大而妖異的紅梅。

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那隻獨眼死死瞪著灰濛濛的天空,瞳孔裡的光芒迅速黯淡、渙散……最終,徹底凝固。

風雪吹過,捲起幾片染血的雪沫,落在他僵硬的臉上。

很快,那具魁梧的身軀便在風雪中變得冰冷、僵硬。

臺階上,徐晴雪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內。

自始至終,她沒有回頭。

陳九斤提著刀,站在雪地裡,看著謝韜那具迅速冰冷的屍體,臉上肌肉抽動了幾下,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呸!便宜這老狗了!”

風雪似乎更大了些,嗚咽著捲過空蕩的長街,捲過滿地狼藉的刀槍棍棒,捲過那頂猩紅刺目的朱漆花轎,捲過那匹早已斷氣的黑馬……最後,捲過雪地裡那具孤零零的、被鮮血染紅的屍體。

一切都被這漫天風雪捲走了。

恩恩怨怨,情情愛愛。

自此消逝天地間。

我站在臺階上,看著眼前的一切。心頭那塊沉甸甸的巨石,卻彷彿隨著謝韜的倒下而轟然落地。風雪灌進衣領,帶來刺骨的寒意,卻也帶來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

我終於可以鬆一口氣。

這場你死我活弱肉強食的鬥爭中,我站到了最後,謝韜倒下了,隨著他的北門一起。

我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入肺腑。

轉過身,目光掃過臺階下那些經歷了生死搏殺、臉上還帶著疲憊和茫然的人們——陳九斤和他身後那些紅了眼的東門弟子,啞巴陳葵帶來的沉默如磐石的南門人馬,張月樓和他身後那群眼神銳利、精氣神十足的武生館兄弟,還有青龍刀疤、陳瑤……以及金河會所裡那些驚魂未定的兄弟們。

我抱拳拱手,鄭重道:

“今日金河承蒙諸位仗義援手!”

“李阿寶感激不盡!”

“這份情我記下了!”

陳九斤第一個反應過來,也擠出笑容,也抱拳吼道:“寶爺客氣!都是自家兄弟,打老狗,應該的!”

“寶爺客氣!”

“自家兄弟!”

“應該的!”

東門、南門、武生館的漢子們紛紛抱拳回應,聲音此起彼伏,豪情萬丈。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小了些。

金河會所門前,那股肅殺的血腥氣,漸漸消停。

“今晚!”我提高聲音,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金河擺酒!”

“不醉不歸!”

“好——!”

“不醉不歸——!”

“喝死算球——!”

震天的歡呼聲瞬間爆發,如同滾雷般在風雪中炸響,壓過了風雪的嗚咽!金河會所的門內門外,瞬間沸騰起來!漢子們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互相拍打著肩膀,攙扶著受傷的兄弟,大聲談笑著,朝著會所裡湧去,彷彿要將剛才那場慘烈的廝殺和死亡,徹底拋在腦後。

風雪依舊在呼嘯。

但金河會所裡,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一場喧囂的慶功宴,即將開始。

不醉,不歸。

金河會所裡,喧囂震天。

觥籌交錯,人聲鼎沸。

陳九斤拍著桌子划拳,唾沫星子橫飛,胖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張月樓帶來的武生們和東門、南門的漢子們勾肩搭背,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粗豪的笑罵聲幾乎要掀翻屋頂。劫後餘生的狂喜和酒精的刺激,讓眾人都不知疲倦地宣洩著。

我坐在主位,臉上掛著笑,應付著絡繹不絕前來敬酒的兄弟。酒杯一次次被斟滿,辛辣的酒液滾過喉嚨,灼燒著食道,卻壓不下心口那絲莫名的空茫。

喧鬧中,一個身影穿過人群,朝門口走去,顯得格格不入。

是啞巴陳葵。

他小心地攙扶著他娘。啞巴娘拄著竹杖,腳步緩慢而穩當,渾濁的眼睛平靜地掃過喧囂的人群,沒有停留。

他們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徑直走向大門。

喧鬧似乎在這一刻被無形的屏障隔開。我放下酒杯,目光穿過晃動的人影,落在他們身上。

啞巴陳葵走到門口,腳步頓住。

他扶著老孃站定,然後緩緩轉過身。那雙深井般的眼睛,穿過喧鬧的人群,準確地找到了我。

他抬起右手,枯瘦的手指握成拳,放在自己心口位置,然後,朝著我的方向,抱拳,按在心口。

沒有聲音。

只有那個動作。

抱拳。

按心。

然後,他收回手,重新扶住老孃,轉身,推開了沉重的會所大門。風雪卷著寒意湧了進來,吹散了一角喧囂。

就在啞巴娘邁過門檻,即將消失在門外風雪中的剎那,她腳步微微一頓。她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渾濁的眼睛似乎朝我這個方向瞥了一眼。

“十多年了……”

“沒想到……”

“你都長這麼大了……”

她頓了頓,竹杖在門檻外的雪地上輕輕一點。

“挺好……”

話音落下,她不再停留,在啞巴陳葵的攙扶下,一步邁出大門,身影迅速被門外呼嘯的風雪吞沒。

“哐當。”

大門被啞巴陳葵從外面帶上,隔絕了風雪,也隔絕了那兩句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話。

我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十多年了……

長這麼大了……

挺好……

這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心口,也將我扯回了當初的記憶裡。

十多年前……我是什麼?

是運河邊那個髒兮兮、餓得兩眼發綠、為了半個餿饅頭能跟野狗拼命的小叫花子。

是睡在破廟裡、渾身長滿蝨子、連名字都沒有的野孩子!

是偷雞摸狗、被人追著打、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活著的……下賤胚子!

十多年了……

現在呢?

我是河州的李老闆!是河州城一方豪強!是坐在金碧輝煌的大廳裡,被幾百號人圍著敬酒、喊“寶爺”的……大人物!

長這麼大了……挺好……

我抬起頭,看向那扇緊閉的大門。

門外風雪呼嘯。

門內,金河依舊喧囂,燈火輝煌。

我坐在這裡,坐在金河的金字塔尖尖上。

可剛才那個瞬間,我彷彿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運河邊,赤著腳,站在冰冷的泥水裡,看著岸上那些衣著光鮮的人,像看另一個世界。

人吃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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