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往事成追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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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河依然是杯盤狼藉,人聲鼎沸。陳九斤光著膀子,和幾個武生館的兄弟划拳,唾沫星子噴得老遠。張月樓端著酒杯,臉上帶著矜持的笑。

我坐在主位,面前堆滿了敬酒的空杯。

我身邊突然旁邊傳來一聲輕響。

徐晴雪端著酒杯,坐到了我旁邊的空椅上。她臉上染著濃重的紅暈,眼神有些迷離,素淨的棉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點白皙的頸子。

她沒看我,自顧自地又倒了一杯酒,仰頭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讓她嗆咳了幾聲,眼角泛出一點水光。

她放下酒杯,側過臉,迷離的眼睛看向我。嘴角勾起一個帶著醉意的、有些古怪的笑容。

“阿寶,”她聲音有點飄,帶著濃重的酒氣,“你想不想知道謝韜那隻眼睛是怎麼沒的?”

我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

啞巴娘那句“十多年了……長這麼大了……”還在腦子裡嗡嗡作響,此刻又被徐晴雪這醉醺醺的話勾起。

謝韜那隻空洞的左眼……為了她?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和一絲極其細微的酸澀湧了上來。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

我放下酒杯,聲音有點冷硬:“隨便。你愛說就說。”

“哈哈……”徐晴雪突然笑起來,她身子一歪,幾乎靠到我肩膀上,溫熱的氣息帶著酒香鑽進我的鼻腔。

“你吃醋了?”她湊得更近,迷離的眼睛裡帶著戲謔,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身體微微一僵,下意識地想往後躲,卻又被她身上的溫熱和酒氣釘在原地。

我別開臉,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酒杯。

徐晴雪也沒再追問。

她收回身子,靠在椅背上,眼神飄向遠處喧囂的人群,又像是透過人群,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臉上的紅暈更深了,眼神裡的迷離褪去一些,染上了一層朦朧的、帶著痛楚的追憶。

“那年也是冬天,雪比現在還大,”她聲音低了下去,“我還在金河會所當侍應生,就是端茶倒水,伺候客人那種你知道的,我給你講過。”

我嗯了一聲,期待著她的下文。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喉頭滾動了一下,像是嚥下了什麼苦澀的東西。“那天雪真大啊,會所打烊很晚。我收拾完最後一個包間,從後門的小巷子抄近路回家。巷子裡黑漆漆的,只有雪反著一點光。剛走到一半,就被幾個人堵住了。”

她頓了頓,眼神有些空洞,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領頭的是個姓馬的堂主,以前常來會所喝酒,每次來都……都盯著我看。那天他喝多了,帶著幾個手下,非要……非要我跟他走。我不肯,他們就動手拉扯。我嚇壞了,喊救命,嗓子都喊啞了,巷子深,沒人聽見。”

“就在他們要拖我走的時候,謝韜來了。他那時還不是北門魁首,就是個在碼頭混的小頭目,那天晚上好像剛和人談完事,帶著幾個兄弟從巷子口路過。他認得我,也認得那個姓馬的。”

徐晴雪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被回憶掐住了脖子:“那些人手裡有傢伙。謝韜他……他吼了一聲,就一個人衝上來了!他真狠啊,赤手空拳撲上去就奪了一把刀,然後就像瘋了一樣,見人就砍!血……到處都是血,濺在雪上,紅得刺眼。我嚇傻了,縮在牆角,動不了。”

她停了下來,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喘不過氣。過了好幾息,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後來,有個人從後面撲上來,手裡拿著把匕首,對著我。謝韜看見了,他離得遠,來不及衝過來,他就……就撲了過來,用身子擋在我前面。”

“那匕首沒捅到我,捅在了……他眼睛上。”

她沉默了很久。

大廳裡的喧囂似乎也遠去了。

只剩下她低低的聲音:“血一下子就湧出來了,糊了他半邊臉。他捂著眼睛,還在罵,罵那些人祖宗十八代。然後……就倒下了。”

徐晴雪端起酒杯,手抖得厲害,酒液灑出來一些,落在她素淨的棉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她沒在意,仰頭把剩下的酒全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讓她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咳了出來。

她咳完了,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淚和水光,轉過頭,看向我。

臉上紅暈依舊:“後來,他那隻眼睛就沒了。再後來,他幹掉了馬堂主,於是他就成了北門魁首。再後來……他就變成了今天這樣。”

她看著我,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帶著醉意和苦澀的笑容:“他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問我,‘晴雪,你沒事吧?’然後……他咧嘴笑,說,‘值了’。”

徐晴雪說完,不再看我。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著,像是累極了。

臉頰上的紅暈在燈光下,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可惜,他喜歡錯了人,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無論他為我做過什麼,都改變不了什麼,女人的心就是這樣,至少我是這樣,認定的人我徐晴雪這輩子都不會改,瞧不上的人這輩子也瞧不上。”

我坐在那裡,端著酒杯。

冰涼的酒杯硌著指骨。

我端起酒杯,將裡面殘存的酒液一飲而盡。

沒什麼味道。

我放下空杯,手指在冰涼的杯壁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窗外,風雪似乎更大了些,呼嘯著拍打著窗欞。

“知道了。”我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

冰涼的酒杯硌著指骨,我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試圖汲取一點寒意,壓下心頭的翻騰。

就在這時,一隻溫熱、帶著薄繭的手,輕輕地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一怔,抬眼看去。

徐晴雪不知何時已坐直了身子,將手放在了我的手背上。

她的手心很熱,帶著酒後的微汗,緊緊貼著我的手背。那溫度,像一塊烙鐵,燙得我手指微微一縮,卻沒有抽開。

“阿寶,”她開口,“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彷彿能看穿我此刻內心的混亂和掙扎。

“都過去了。”

“你第一天踏進金河大門時,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她的手指微微收緊,“那時你還是個服務員,可你眼裡那股勁兒,那股要把天捅個窟窿的不甘心,藏都藏不住。”

她頓了頓,目光灼灼:“這些年,我看著你。看著你從被人呼來喝去的夥計,一步步走到今天金河會所的李老闆。多少風浪,多少刀光劍影,是你帶著大家扛過來的。今天,更是你把謝韜那頭老狼按死在了雪地裡。”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這是你的本事,是你一刀一槍打出來的江山,誰也抹殺不了!”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異常銳利和堅定,像下了某種決心:“以後,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我徐晴雪都站在你這邊。”

最後一個字落下,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喧囂彷彿在這一刻遠去,只剩下她滾燙的目光和手心傳來的溫度。

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沒有言語,只是用力地、緊緊地握住。

她的手在我掌中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更用力地回握。

徐晴雪的嘴角輕輕上揚,眼角的細紋在暖黃的燈光下舒展開。

她鬆開手,理了理鬢邊微亂的髮絲,動作輕柔。我們相視,無聲的默契在目光中流淌。

她端起酒杯,我也端起面前的杯子。

酒杯在空中輕輕一碰,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不停盪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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