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會不會看上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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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凌晨,太陽還未升起。

金河的喧囂漸漸沉澱下來,如同退潮後的沙灘,留下杯盤狼藉和一屋子橫七豎八、鼾聲如雷的漢子。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酒氣。

我靠在窗邊,窗外風雪未歇,但金河門前的長街已被清掃乾淨,只餘下薄薄一層新雪,蓋住了昨夜的血汙和狼藉。

我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省城的號碼。

聽筒裡傳來幾聲忙音,接著是楚幼薇清脆又帶著一絲雀躍的聲音:“喂?師父!”

“是我。”我聲音有些沙啞,清了清嗓子,“在省城怎麼樣?沈老闆那邊……還習慣嗎?”

“習慣,習慣著呢!”楚幼薇的聲音像只快活的小鳥,“沈老闆人可好啦!就是……就是她太忙啦,整天飛來飛去的,我跟著她學了好多東西呢!就是……就是有點想師父,想晴雪姐,想金河的大家了……對了師傅,你們怎麼樣了?”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嗯。”我應了一聲,心頭微暖,“這邊……都搞定了。沒事了。”

“真的?!”楚幼薇的聲音瞬間拔高,充滿了驚喜,“我就知道!師父最厲害了,謝韜那個老壞蛋肯定被打趴下了!哼!讓他欺負人!”

她嘰嘰喳喳地追問著細節,我簡單說了幾句,避開了那些血腥和沉重。

她又絮絮叨叨說了些省城的見聞,才戀戀不捨地掛了電話。

放下聽筒,房間裡恢復了寂靜。

窗外風雪嗚咽。

謝韜倒了。

他盤踞多年的北門地盤,一夜之間成了無主之地。

河州城的地下暗流,在短暫的死寂後,開始了新的湧動。

陳九斤動作最快。

他藉著昨夜“護駕”之功,加上東門本就與北門地盤犬牙交錯,幾乎是以鯨吞之勢,將北門最繁華的幾條街市收入囊中。東門的勢力瞬間膨脹,陳九斤那張胖臉上,連日來都掛著掩飾不住的春風得意,走路都帶風。

隱隱有成為河州第一大堂口的趨勢。

啞巴陳葵的南門,則像一條沉默的巨蟒,悄無聲息地吞下了北門靠近南城邊界、相對偏僻但油水也足的幾處倉庫和貨棧。他依舊深居簡出,不聲不響,但誰都知道,南門的實力又厚實了幾分。

瘸子張張振山……他什麼都沒要。

北門的地盤、生意、人馬,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彷彿昨夜那場慘烈的搏殺,耗盡了他最後一點心氣。他拖著那條徹底廢了的瘸腿,抱著那個油膩的空酒葫蘆,又縮回了西門那破敗的堂口,繼續他的醉生夢死。西堂,依舊是那個空架子。

要門四堂口,如今只剩下了東、南、西三堂口。

陳九斤,成了最大的贏家。

我看著窗外飄飛的雪沫,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陳九斤的野心,啞巴的沉默,瘸子張的頹廢……河州城新的格局,正在風雪中悄然形成。

但有一件事,不能再拖了。

我起身,走到保險櫃前,開啟。

裡面整齊碼放著黃澄澄的金條。

我拿出五根,沉甸甸的,在手裡掂了掂。

手上這冰冷的金屬觸感是財富的重量。

瘸子張要的“醉八仙”,在運河邊“聚寶齋”典當行老闆手裡。

那是我欠他的債。

五根金條,是張振山用另外一條腿還的。

風雪小了些,但寒意依舊刺骨。

我裹緊大衣,揣著五根金條,獨自一人走向運河邊,金河會所的喧囂被遠遠拋在身後。

運河結了薄冰,水流緩慢,河邊的風更大,卷著雪沫抽在臉上,生疼。沿著河岸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那間有名的“聚寶齋”典當行出現在眼前。

黑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掛著那塊古舊的匾額,“聚寶齋”三個字在風雪中顯得有些模糊。

兩扇厚重的木門嚴絲合縫,透不出一點光亮。

門口的石階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連個腳印都沒有。

銅製的門環上掛著一把冰冷的黃銅大鎖,鎖孔裡都積了雪沫。

門可羅雀。

我站在門前,抬手,敲了敲門環。

“篤……篤……篤……”

門內沒有任何回應。

我又敲了幾下,依舊石沉大海。

我退後一步,抬頭看了看二樓緊閉的窗戶。

窗戶糊著厚厚的窗紙,看不清裡面。

整棟房子像一頭蟄伏在風雪中的巨獸,沉默而疏離。

看來,今天是不開門了。

我站在風雪中,看著那緊閉的黑漆大門和冰冷的銅鎖。

五根金條在口袋裡沉甸甸地墜著。

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聚寶齋老闆究竟是誰?

連張振山都買不到的酒。

又是什麼分量?

我沉默片刻,彎腰,將五根黃澄澄的金條,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門前的石階上。

然後,我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緊閉的大門和冰冷的銅鎖,轉身沿著來時的路,踏著積雪,一步一步,走回金河的方向。

風雪捲過,很快就在那五根金條上,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隨後我搓了搓凍僵的手,轉身往回走。

剛走出幾步,一輛黑色的賓士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路邊停下。

車門開啟,林茉裹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鑽了出來,脖子上圍著條淺灰的圍巾,襯得臉更白了。她跺了跺腳,哈出一口白氣,看見我,臉上露出一點溫和的笑意。

“李老闆?”她聲音帶著點驚訝,目光掃過我身後聚寶齋緊閉的大門,“這麼冷的天,跑這兒來?”

“辦點事。”我簡短地說,沒提金條,也沒提瘸子張。金河昨夜的血雨腥風,似乎被這運河的風雪隔得很遠。

她只是個開便利店的老闆娘,這些事,不該沾。

林茉也沒追問,她攏了攏大衣領子,朝我走近兩步:“正好路過,看你在這兒。一起走走?”

我點點頭。兩人沿著結了薄冰的運河邊,慢慢往前走。

腳下是凍硬的積雪,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運河的風帶著水腥氣,刮在臉上生疼。遠處河面上,幾艘駁船停靠著,船身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像幾座沉默的冰山。

“金河……最近還好吧?”林茉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前陣子聽說……有點不太平?”

“都過去了。”我目視前方,看著運河對岸模糊的、被雪覆蓋的屋舍輪廓,“現在沒人能動金河。”

“那就好。”林茉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做生意,就怕不太平。”

沉默了一會兒。

只有風聲和腳下積雪的咯吱聲。

“對了,”林茉側過頭看我,“聽說北邊幾個街道,政策放開了些,市場很大。我琢磨著,把‘林記’開到那邊去,然後明年開向省城搞連鎖。你覺得怎麼樣?”

“開向省城?挺好。”我說。

這是實話。

她是個有頭腦的女人,便利店開得乾淨利落,生意一直不錯。

走出去,是條正路。

比我們這些在泥潭裡打滾的強。

“嗯。”林茉應了一聲,似乎對我的肯定挺滿意。

她沉默地走了一段,腳步放得更慢了。

風雪似乎也小了些,雪沫子細細地飄著。

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我。風捲起她圍巾的流蘇,拂過她白皙的下巴。她看著我,眼神很亮,帶著一種有些複雜的光芒。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試探。

“李阿寶,”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問你個事兒……”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絲半開玩笑的、卻又無比認真的意味:

“要是……我當初……”

“沒結過婚……”

“你……”

“會不會……看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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