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方丈有請(1 / 1)
年關將近,風雪暫歇,天色卻依舊陰沉得像塊洗不乾淨的灰布。
金河會所門前,我拉開沃爾沃車門,徐晴雪裹著一件素雅的銀灰色羊絨大衣,圍巾鬆鬆地繫著,露出白皙的脖頸,彎腰坐進副駕。她臉上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眼底卻藏著些不易察覺的疲憊。
接近年關,我們要去東城關岳廟還願。
請關公老爺再保一年的風調雨順。
車子駛出金河,碾過積雪未消的街道。
車廂裡很安靜,暖氣開得很足,驅散了窗外的寒意。
徐晴雪側頭看著窗外,眼神有些飄忽。
車子駛上盤山公路,繞過一道熟悉的彎口。陡峭的山崖出現在右側,崖壁上裸露的岩石被風雪侵蝕得發黑,幾棵枯樹的斷枝掛著冰凌,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崖下,是深不見底的幽谷。
徐晴雪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她看著那處山崖,呼吸微微一滯,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膝上的圍巾。
我也看到了。
那個地方。
那天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杜昊帶著人追殺至此。車子失控翻滾,我帶著她跳車逃生,滾落陡坡,渾身是血。就在這崖壁下的一個避風石凹裡,兩人擠在一起,靠體溫取暖,熬過了漫長而絕望的一夜。
她的血染紅了我的衣襟,我的手臂緊緊箍著她,聽著她壓抑的啜泣和外面呼嘯的風雪,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氣息……
“就是那兒……”徐晴雪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打破了車內的寂靜。她轉過頭,看向我,臉頰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眼神複雜,“那晚……風真大……風颳得人骨頭縫都疼……”
我“嗯”了一聲,目光掃過那處石凹,車速放緩。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冰冷的岩石,刺骨的寒風,她溫熱的身體緊貼著我,微弱的心跳,還有黑暗中她那雙驚恐又帶著一絲莫名信任的眼睛……以及,那一夜之後,兩人之間悄然改變的、難以言說的情愫。
“恍如隔世。”我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
徐晴雪沒再說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耳根的紅暈更深了些,她別過臉,重新看向窗外,手指卻依舊緊緊攥著圍巾。
車子繼續前行。
沉默再次籠罩下來,但車廂裡的空氣卻彷彿變得粘稠了幾分,帶著一種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暖意。
“宋彪……”我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冰冷的殺意,“還沒找到。”
當時杜昊被我殺死,但是宋彪就像是一條狡猾的泥鰍一樣,總是能夠死裡逃生。
徐晴雪身體微微一僵,轉回頭,臉上的紅暈褪去,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那個狗東西!命真大!杜昊都倒了多久了,他還能藏得住。”
“陳九斤的人撒出去幾遍了,”我手指敲了敲方向盤,眼神陰沉,“河州城都快翻過來了,一點影子都沒有。這老狗,要麼死了,要麼……就藏在一個我們想不到的地方。”
“禍害!”徐晴雪咬著牙,聲音帶著恨意,“不能留,一定要找到他!不然……遲早是個大麻煩!”
“嗯。”我重重點頭,眼神冰冷,“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來!”
車子在沉默中駛近東城。
關岳廟那巍峨的硃紅山門出現在視野裡,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顯得格外肅穆。
廟前廣場上積雪已被清掃乾淨,露出青石板地面。
香客不多,三三兩兩,更添幾分清冷莊嚴。
停好車,我和徐晴雪並肩走向山門。寒風捲起地上的雪沫,撲在臉上。
徐晴雪攏了攏圍巾,神情也變得莊重起來。
踏入山門,一股濃郁的香火氣息撲面而來。
大殿內,關聖帝君的金身塑像端坐神龕,面如重棗,長髯垂胸,手持青龍偃月刀,丹鳳眼微睜,不怒自威。
神像前香案上,燭火搖曳,青煙嫋嫋。
早有知客僧迎了上來,雙手合十。我微微頷首,帶著徐晴雪走到香案前。
“請香。”知客僧遞上三支粗大的高香。
我接過香,在燭火上點燃。青煙繚繞,檀香撲鼻。
我雙手持香,高舉過頭頂,對著關聖帝君金身,朗聲道:
“關聖帝君在上!”
“弟子李阿寶!”
“攜金河上下兄弟!”
“敬天法祖!義字當先!”
“今歲蒙帝君庇佑!”
“金河上下!安然無恙!”
“掃除奸邪!蕩平北門!”
“特來還願!”
“上香——!”
聲音洪亮,帶著江湖人特有的鏗鏘,在大殿內迴盪。
我躬身三拜,將三支高香穩穩插入巨大的青銅香爐中。
香菸筆直上升,繚繞在帝君金身周圍。
徐晴雪也上前,恭敬地上香行禮,動作輕柔而虔誠。
上香畢,我走到神龕前,撩起長袍下襬,雙膝跪在蒲團上。
徐晴雪也在我身側跪下。兩人對著關聖帝君金身,深深叩首。
“弟子李阿寶!”
“叩謝帝君!”
“護佑之恩!”
“恩義兩全!”
“金河永固!”
“弟子……”
“再拜——!”
三叩首,額頭觸地。
冰冷的石板透過蒲團傳來寒意,心卻一片虔誠。
起身後,我朝旁邊侍立的知客僧示意。
青龍立刻上前,幾人抬著著一塊用紅綢覆蓋的長方形物件。
我伸手,揭開紅綢。
一塊嶄新的黑底金字牌匾露了出來。
匾額正中,四個遒勁有力、金漆閃閃的大字:
義薄雲天!
“金河會所李阿寶!為貴廟敬獻匾額!”
“添磚加瓦!光耀聖廟!”
“謝帝君!義薄雲天!”
我的聲音落下,知客僧雙手接過牌匾,神情肅穆,高聲唱喏:“施主功德無量!帝君庇佑!金河永昌!”
儀式完成。
我和徐晴雪退到一旁,看著知客僧將那塊“義薄雲天”的牌匾恭敬地捧到後殿安置。
心頭那塊沉甸甸的石頭,似乎隨著這三叩首和牌匾的獻上,稍稍鬆動了一些。
正準備離開,一個小沙彌匆匆從側殿跑來,雙手合十,對我恭敬行禮:“阿彌陀佛。施主,方丈大師有請,請施主移步後院禪房一敘。”
我和徐晴雪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
關岳廟的方丈,在河州城地位超然,輕易不見外客。
“方丈大師?”我問道。
小沙彌點頭:“是。方丈說施主一去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