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手談一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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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沙彌引路,穿過香火繚繞的大殿,繞過幾重回廊,步入後院。

風雪被隔絕在外,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青翠的竹林在寒風中搖曳,竹葉沙沙作響,積雪壓彎了細長的竹枝,更添幾分清幽。

竹林深處,掩映著一座小巧的竹亭。

亭內,一方石桌,兩方石凳。

一個身著灰色僧袍、面容清癯、約莫四十餘歲的和尚,正端坐石凳上,對著棋盤,自己與自己手談。

他眉目平和,眼神深邃,手指捻著一枚黑子,懸而未落,彷彿沉浸在無聲的天地之中。

“阿彌陀佛。”和尚聽見腳步聲,並未抬頭,只是口宣佛號,聲音清朗平和,如同竹葉上的落雪。

“施主來了。請坐。”

他笑著伸手示意我坐在他面前的石凳。

我依言在對面石凳坐下。

徐晴雪安靜地站在亭外竹影下,沒有跟進來。

亭內很靜,只有竹葉的沙沙聲和炭盆裡銀絲炭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檀香的氣息混合著竹林的清氣,沁人心脾。

和尚放下手中的黑子,抬起眼。

他的目光清澈,如同山澗清泉,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平和,落在我臉上。“施主,手談一局?”他微微一笑,指了指棋盤。

我微微欠身:“方丈大師,晚輩……棋藝粗陋,恐汙了大師棋枰。”

“無妨。”和尚笑容溫和,帶著一絲禪意,“棋局如人生,落子無悔。施主隨意落子,貧僧自能看出施主胸中丘壑。”

他執黑先行,一枚黑子輕輕落在“天元”之位。

我執白,略一沉吟,落子於“小目”。

棋盤上,黑白二子漸次鋪開。

和尚落子如飛,看似隨意,卻步步玄機,佈局深遠。

他的棋風沉穩厚重,如同山嶽,卻又暗藏鋒芒,偶爾一子落下,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瞬間盤活一片,或切斷我的大龍。我棋力本就不高,在他面前更是左支右絀,疲於奔命。

不過十幾手,白棋已被黑棋分割包圍,處處受制,敗象已露。

我投子認負,拱手道:“大師棋力通玄,晚輩不敵,甘拜下風。”

和尚捻鬚微笑,眼神中帶著一絲瞭然:“施主過謙。棋風如人,施主落子果決,不拘泥於區域性得失,頗有幾分‘寧失數子,不失一先’的氣魄。只是……鋒芒過露,根基稍欠穩固。再來一局如何?”

他並未收起棋子,而是示意重新開始。

這一次,他落子速度明顯放緩,不再有之前的凌厲攻勢。每一步都顯得從容不迫,甚至有些……刻意引導的意味。他時而落子在我意想不到的位置,讓我得以喘息;時而在我行棋出現破綻時,並不急於攻擊,反而下出一些看似緩手,實則暗藏後招的棋。

石亭內檀香嫋嫋,竹影婆娑。落子聲清脆,伴隨著和尚平和的聲音。

“施主以為,河州城經此一役,北門謝韜已除,金河獨大,往後……當如何自處?”和尚落下一子,目光平靜地看著我。

我捻起一枚白子,思索片刻,落在棋盤一角:“江湖路險,打打殺殺終非長久之計。金河……當求轉型。碼頭、倉儲、運輸,乃至一些正經的商貿行當,都可涉足。讓兄弟們有口安穩飯吃,才是正道。”

和尚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善。由黑轉白,由武入商,此乃上策。然則,樹欲靜而風不止。施主如今坐擁金河,聲勢無兩,已成河州城舉足輕重之勢力。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施主可曾想過,如何平衡各方,以求長治久安?”

我落下一子,沉聲道:“平衡之道,在於制衡,更在於讓利。陳九斤的東門,啞巴陳葵的南門,乃至張小玲的蘭香茶社……各有其道。金河無意一家獨大,願與各方合作,有錢大家賺,有路大家走。只要不觸碰底線,金河願做那穿針引線之人。”

“底線?”和尚追問,目光如炬。

“金河兄弟的性命,金河會所的根基。”我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犯我者,雖遠必誅!”

和尚再次頷首,捻起一枚黑子,卻並未立刻落下。他的目光落在棋盤上,手指緩緩拂過幾顆關鍵的棋子。

“施主請看,”他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力量,“這盤棋,並非只有你我二人對弈。”

他指尖點向棋盤一角一顆孤零零的黑子:“此子,便如昔日杜昊之‘金雀賭場’,看似兇猛,實則根基淺薄,一擊即潰。”手指移向另一處幾顆連片的黑子:“這几子,便是曾經的‘要門四堂’。北門謝韜,如日中天,如這‘天元’之子,看似雄踞中央,實則四面受敵。”他指向棋盤邊緣幾顆不起眼的棋子:“東門陳九斤,南門啞巴陳葵,西門瘸子張,便如這邊緣之子,或蟄伏,或隱忍,或頹廢,看似不起眼,卻各有其生存之道。”

他的手指最後落在棋盤中央一片密集的白子區域,那正是我金河會所勢力在棋盤上的投影。

我心中一驚。

這棋盤上的子,我完全是按照和尚所引導的方向在下,等棋盤成形之後,上面所呈現的竟然是當下河州的勢力分佈。

“而施主你,”和尚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深邃如古井,“金河會所,便是這盤上最耀眼的一片白棋。自施主入局河州,短短時日,金雀賭場覆滅,要門四堂分崩離析,北門魁首謝韜身死道消……如今這河州棋盤之上,能與施主這‘金河’一較高下者,唯餘要門東門陳九斤這一片黑棋了。”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平和,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我耳邊:

“施主,執掌如此大勢,坐擁半壁河山……”

“心中……”

“有何感想?”

有何感想?!

我捻著白子的手指猛地一僵!

棋盤上,黑白分明。

和尚指尖劃過之處,彷彿將整個河州城的地下勢力圖清晰地鋪展在我眼前!金雀賭場、要門四堂、蘭香茶社……那些曾經盤根錯節、互相制衡的勢力,如今或被碾碎,或被收編,或被邊緣化!只剩下東門陳九斤那一片黑棋,在金河這片耀眼的白棋旁邊,顯得格外刺眼!

坐擁半壁河山?與東門分庭抗禮?

和尚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瞬間刺破了我心中那點剛剛因除掉謝韜而升起的得意和自滿!

我……真的已經強到這種地步了嗎?

強到足以讓這位超然物外的方丈大師,都不得不以棋局相喻,點破這驚心動魄的格局?

冷汗,無聲無息地浸溼了內衫。

我死死盯著棋盤上那片代表金河的白棋,只覺得那片白色刺眼得令人心悸。

執掌如此大勢……坐擁半壁河山……這八個字,沉甸甸地壓在心口,帶著殺機!

如若,我今日的回答不是由黑轉白。

我還能走出這片竹林嗎?

亭外,竹葉沙沙作響。

炭盆裡的銀絲炭,噼啪爆響。

萬籟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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