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是福是禍(1 / 1)
和尚看著我驟然繃緊的臉色和僵硬的指節,臉上那抹平和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捻起一枚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一角,動作從容不迫。
“施主不必緊張。”他聲音清朗,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貧僧乃方外之人,不問紅塵紛爭。今日相邀,不過是以棋會友,閒談幾句罷了。”
他抬起眼,目光澄澈如古井,落在我臉上:“貧僧觀施主棋路,雖根基稍欠,然胸有丘壑,志存高遠。河州城這盤棋,施主已執先手,執子半壁。此乃大勢,亦是施主手段與氣運使然。”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貧僧唯有幾句勸誡,望施主謹記。無論施主日後在河州如何大展拳腳,如何開疆拓土,如何由黑轉白,萬望施主……莫忘本心!”
“本心”二字,他咬得極重,如同暮鼓晨鐘,敲在心頭。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迎上他澄澈的目光,沉聲道:“方丈大師放心。江湖道義,義字當先。李阿寶……不敢忘!”
“善!”和尚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微微頷首。
他伸手,從寬大的灰色僧袍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個小巧的、用明黃色錦囊包裹的物件,錦囊上繡著細密的硃砂符文,隱隱透著一股檀香氣息。
“此乃貧僧親手所制護身符一枚。”和尚將錦囊輕輕推到我面前,“符中蘊藏關聖帝君一縷護佑真意。施主帶在身邊,可保平安。若他日施主……遭逢大難,身陷絕境,可持此符來關岳廟。貧僧……當竭盡所能,助施主一臂之力。”
我看著那枚小小的錦囊,符籙的硃砂色在明黃錦緞上格外刺眼。
一股無形的壓力,隨著這枚符的出現,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但我並不想收。
“多謝方丈好意。”我緩緩搖頭,“李阿寶……不會有那一天。”
和尚捻鬚微笑,眼神深邃:“世事難料,福禍相依。施主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此符,不過貧僧一番心意,結個善緣罷了。”
“方丈大師,”我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心意,李阿寶心領。但人情債……最是難還。李阿寶行事,最不喜束手束腳,更不願……欠下人情。”
和尚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恢復平和。
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和……瞭然。
他不再堅持,緩緩收回那枚錦囊,重新納入袖中。
“果然如此……也罷。”他輕輕嘆息一聲,“施主心志堅毅,自有主張。貧僧……不再多言。”
亭內一時陷入沉默。只有竹葉沙沙,炭火噼啪。
又隨意交談了幾句無關痛癢的禪機佛理,我便起身告辭。
和尚亦未挽留,雙手合十,口宣佛號:“阿彌陀佛。施主慢走。望施主……好自為之。”
我躬身還禮,轉身走出竹亭。
好自為之?
我若是不懂好自為之,便不會活到今日。
徐晴雪正站在亭外竹影下,見我出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迎了上來。
“和方丈談完了?”她輕聲問,替我拂去肩頭沾上的一片竹葉。
“嗯。”我應了一聲,目光掃過她,腳步卻猛地一頓!
她的脖頸間,素雅的銀灰色圍巾微微敞開,露出裡面白皙的皮膚。就在那鎖骨下方,一根細細的紅繩若隱若現,紅繩下端,赫然繫著一個東西!
一個用明黃色錦囊包裹的、繡著細密硃砂符文的……護身符!
與我剛才拒絕的那一枚,一模一樣!
我瞳孔猛地收縮,死死盯著那枚刺眼的錦囊!
“徐姐!”我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怒,“你脖子上……那是什麼?!”
徐晴雪被我突然的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捂住胸口,順著我的目光低頭看去。她臉上露出茫然,隨即恍然,伸手從衣領裡掏出那枚小小的錦囊。
“這個?”她捏著錦囊的紅繩,有些疑惑地看著我,“剛才……一個小沙彌給我的。就在你進去和方丈說話的時候。他塞給我就走了,還說了一句……挺奇怪的話。”
“什麼話?”我聲音低沉,眼神銳利如刀。
徐晴雪努力回憶著:“好像是……‘此物與施主有緣,施主不收,便贈予你。有朝一日,或能用得上。’……然後就走了。”她看著我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怎麼了?這……有什麼問題嗎?”
有問題?
問題大了!
我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那和尚,好手段!
明著贈我,被我拒絕,轉手就塞給了徐晴雪。
還說什麼“施主不收,便贈予你”!
這分明是……強買強賣!硬生生把這“人情”和“束縛”套在了我頭上。
徐晴雪……就是我的軟肋,他看得清清楚楚!
一股被算計的怒意和冰冷的警惕在胸中翻湧。
這枚符,是護身符,更是緊箍咒。
收了它,就等於欠了關岳廟一個天大的人情!
日後若有變故,這和尚以此為由插手……我如何能拒絕?
如何能不顧徐晴雪的安危?!
可事已至此……徐晴雪已經戴上了。
她懵然不知,只當是個尋常的平安符!
我死死盯著那枚錦囊,指節捏得發白。
風雪似乎更大了些,捲起地上的雪沫,撲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沒……沒什麼。”我強壓下翻騰的情緒,聲音有些沙啞,儘量放平緩,“就是個……平安符。戴著吧。”
徐晴雪狐疑地看著我,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錦囊,最終還是輕輕“嗯”了一聲,將錦囊重新塞回衣領裡。
我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入肺腑。
壓下心頭的陰霾,沉聲道:“走吧。回金河。”
兩人並肩走出竹林,穿過迴廊,回到香火繚繞的前殿。風雪依舊,天色更暗了些。關聖帝君的金身塑像在燭火映照下,面如重棗,丹鳳眼微睜,俯視著芸芸眾生,既威嚴又漠然。
坐進車裡,暖氣驅散了身上的寒意,卻驅不散心頭的陰霾。我發動車子,黑色的轎車碾過清掃乾淨的青石板廣場,駛入風雪瀰漫的街道。
徐晴雪靠在副駕駛座上,似乎有些疲憊,閉目養神。
我握著方向盤,目光掃過她安靜的側臉,目光最終落在她微微敞開的衣領處——那裡,藏著那枚明黃色的錦囊。
那和尚……到底想幹什麼?這枚符……究竟是福是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