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打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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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兩天的跋涉,黑風的腳步終於慢了下來。

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了稀疏的燈火,像散落在灰色天鵝絨上的碎金,雖然微弱,卻無比清晰地宣告著——人類聚居的小鎮到了。

“到了!終於到了!”

趴在我身前馬鞍上的小芸猛地抬起頭,原本死氣沉沉的眼睛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亮。

她甚至忘了自己還被當麻袋一樣馱著,激動得手舞足蹈,差點從馬背上翻下去。

“熱乎的!熱乎的飯菜!熱湯!熱炕頭!”她語無倫次地嚷嚷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我再也不要吃你那又乾又硬能硌掉牙的破奶豆腐了!”

這兩天,她全靠我偶爾施捨的一點乾糧吊著命,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看什麼都像能吃的。

我勒住黑風,她也顧不上姿勢難看,手腳並用地從我前面滑溜下馬,雙腳一沾地,雖然腿軟得差點跪下去,但還是興奮地原地蹦躂了兩下,貪婪地吸著空氣中隱約飄來的,食物味道的氣息,彷彿那是世間最美好的香氣。

我沒理會她的聒噪,翻身下馬,牽著韁繩,朝著記憶中小旅店的方向走去。

小芸立刻像塊牛皮糖一樣緊緊跟上,生怕被我丟下。

小鎮依舊破舊冷清,但比起荒無人煙的雪原,已是天堂。

再次來到那家熟悉的小旅店門口,昏黃的燈光從窗戶透出來。

我剛拴好馬,店門就“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推開。

老闆娘薩仁扭著腰肢走了出來,身上還是那件緊繃的、領口開得略低的舊棉袍,臉上撲著厚厚的粉。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和黑風,那雙精明世故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堆滿了誇張的笑容,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哎呦喂!這不是李安達嘛!長生天保佑!你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被草原上的白毛風捲走了呢!”她嗓門很大,帶著一股熱絡的市儈氣,“是來還馬的吧?黑風好著呢,一看你就沒虧待它!”

她說著,習慣性地就想往我身邊靠。

但她的目光很快就被我身後那個探頭探腦、一臉好奇又帶著點戒備的小芸吸引了過去。

薩仁上下打量了小芸幾眼——穿著不合身的髒蒙古袍,頭髮亂糟糟,臉上黑一道白一道,但身段依稀看得出幾分苗條。

薩仁的臉上立刻露出一種“我懂了”的曖昧表情,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笑容,用手肘輕輕捅了我一下,壓低了聲音,擠眉弄眼地說:

“嘖嘖……可以啊李安達……我說你怎麼在草原待那麼久呢……原來是有‘豔遇’了啊?”她朝小芸那邊努努嘴,“小姑娘是黑了點,瘦了點,不過這身段……還挺窈窕……行啊你,看著冷冰冰的,原來好這口……野趣十足嘛……”

她的眼神和語氣裡充滿了自以為是的洞察和調侃。

我眉頭瞬間皺起,懶得跟她解釋這離譜的誤會,冷聲道:“少胡說八道。開兩間房,再弄點熱水和吃的。”

薩仁被我冷硬的語氣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那副笑模樣:“好好好,開兩間就開兩間嘛……還害羞了……等著啊,這就給你們準備去!”

她扭著腰,笑著轉身進了屋。

小芸在一旁聽得清清楚楚,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想反駁又不敢,只好氣鼓鼓地瞪了薩仁的背影一眼,低聲罵了句:“老妖婆!胡說八道什麼!”

我沒理她,抬頭看了看天色。

現在已經很晚,我準備去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找點吃的。

還了黑風,交割清楚,我心裡那點關於這匹駿馬的牽掛也算放下了。

胃裡空得發慌,兩天啃乾糧的滋味實在不好受,現在只想找點熱乎的、油水足的東西填進去。

我朝著記憶裡小鎮唯一還亮著燈、隱約有點人聲的地方走去。

是一家破舊酒館。

剛走出幾步,身後就響起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哎!等等我呀!你去哪兒吃?帶我一個唄!我都快餓癟了!”

我沒回頭,也沒搭理她。

她愛去哪裡跟我沒關係。

她卻不依不饒地小跑著跟了上來,像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在我耳邊絮叨:“這破地方黑燈瞎火的,就那一家亮著,肯定沒啥好吃的……不過好歹是口熱的……你請客唄?你看我幫你牽了那麼久的馬,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嘛……”

我依舊當她是空氣,徑直走到那家酒館門口,掀開厚重的、油膩膩的棉布門簾,彎腰走了進去。

酒館裡光線昏暗。

只有角落裡點著一盞煤油燈,勉強照亮幾張歪歪扭扭的木桌。

老闆是個鬍子拉碴、面色黝黑的漢子,此刻正和另外三個同樣穿著臃腫棉襖的男人圍坐在最裡面的一張桌子上,腦袋湊在一起,神情緊張又專注。

他們手裡都捏著一把髒兮兮的紙牌,桌面上散亂地扔著幾張皺巴巴的毛票。

看樣子是在賭點小錢,玩的是什麼沒看清楚。

我走進來的動靜顯然打擾了他們。

老闆頭都沒抬,極其不耐煩地吼了一嗓子:“打烊了!沒吃的!要買啥明天再來!”

跟在我屁股後面鑽進來的小芸被這嗓門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

我沒理會他的驅趕,走到一張相對乾淨點的桌子旁坐下,聲音平靜地開口:“兩斤手把肉,一斤奶酒。”

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牌桌那邊安靜了一下。

老闆這才抬起頭,眯著被煙燻得有些渾濁的眼睛,打量了我一下,又瞥了一眼我身後東張西望、一臉好奇的小芸。

他臉色不太好看,像是剛才輸了不少,但又不好直接攆客——畢竟我這副生人勿近的樣子看著也不像好惹的。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極其不情願地扔下手裡的牌,嘟囔著罵了句晦氣的蒙語,磨磨蹭蹭地站起身:“等著!”

態度極其敷衍。

這時,小芸已經毫不客氣地在我對面坐下了,一看老闆要去備菜,立刻來了精神,扯著嗓子就喊:“哎老闆老闆!等等!還有我!我要一碗熱乎乎的羊肉面!湯要多!肉也要多!再給我來個烤羊排!要肥一點的!還有奶豆腐!炒米也來一盤!對了對了,有奶茶沒有?先來一壺暖暖身子!”

她噼裡啪啦點了一堆,完全不顧老闆越來越黑的臉色和我不帶任何表情的目光。

老闆狠狠瞪了她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沒有那麼多!就只有肉和酒!還有面!別的沒有!”

小芸頓時垮下臉,小聲抱怨:“什麼破店嘛……”

老闆懶得再理她,罵罵咧咧地掀開後面廚房的髒簾子,走了進去,裡面很快傳來砰砰乓乓、帶著明顯火氣的剁肉聲和鍋勺碰撞聲。

小芸撇撇嘴,轉回頭,發現我正冷冷地看著她。

她立刻換上一副討好的笑臉,搓著手道:“那個……大哥……你看……我這不也是幫你試試菜嘛……萬一他做得不好吃呢……”

我沒說話,只是移開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街道。

小芸自討沒趣,也閉上了嘴,但一雙眼睛卻不安分地四處亂瞟,鼻子使勁吸著從後廚飄出來的,越來越濃郁的肉香味,喉嚨不停地上下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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