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決不食言(1 / 1)
坐上了回金河的綠皮火車。
硬座車廂裡混雜各種味道。
車輪與鐵軌規律的撞擊聲單調乏味,窗外是飛速倒退的、冬日荒蕪的北方平原。
我靠在冰冷的車窗上,習慣性地將手探入懷裡,想確認一下那枚貼身存放的玉瓶。
我猛的一驚!
指尖空空如也。
我眉頭一皺,坐直身體,仔細在內袋裡摸索了一遍。
沒有。
那個溫潤的、刻著“醉八仙”的玉瓶,消失了。
連瓶帶酒,都不見了。
我的動作瞬間凝固,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彷彿結了一層寒冰。
什麼時候?
怎麼可能?
我強迫自己冷靜,大腦如同精密的機器般飛速回溯最近的記憶碎片——
小芸那副嚇得瑟瑟發抖、哭得梨花帶雨、恨不得跪地求饒的模樣……她捂著被折斷手指時那撕心裂肺的慘叫和絕望……她像個受氣包一樣跟在我身後,低眉順眼,連大氣都不敢喘……
每一個畫面重新閃過,那些原本看似真實的恐懼和痛苦,此刻品咂起來,竟然都透著一股精心算計的狡黠!
全都是演的!
連那分筋錯骨的劇痛,那幾乎要暈厥過去的慘狀,竟然也能被她利用,成為實施第二次偷竊的完美掩護和煙霧彈!
好深沉的心機!
好厲害的演技!
連我……竟然都被她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徹底騙了過去,以為她真的被嚇破了膽,再也翻不起浪花。
我竟然會相信一個盜門出身、賊性難改的丫頭的眼淚和表演?
一股冰冷的怒火在胸腔裡翻騰,但我臉上反而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眼神變得極其銳利。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車廂裡渾濁的空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種極致的冷靜。
幸好……我從來只信自己。
我彎腰,從座位底下拉出那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邊緣有些磨損的帆布行李包。
拉開拉鍊,手直接探進最底層的夾層裡。
我小心翼翼地將其取了出來。
那是一個極其普通的棕色玻璃瓶,瓶身甚至有些汙漬,瓶口用最普通的火漆蠟密封得嚴嚴實實,外面粗糙地纏了幾圈防止磕碰的麻繩。
看上去就像鄉下小作坊灌的最廉價的散裝酒,丟在貨架上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我捏著這個土氣的瓶子,指腹能感受到裡面液體的輕微晃動。
用指甲仔細摳掉一點蠟封,湊近鼻尖——
一股極其醇厚複雜、彷彿凝聚了百果千花與歲月精華的奇異酒香,瞬間逸散出來,雖然極其微弱,卻霸道地穿透了車廂裡所有的渾濁氣味,直衝天靈蓋!
沁人心脾,醉魂蕩魄!
這才是真正的“醉八仙”!
我迅速重新按好蠟封,眼神冰冷地掃過窗外飛速掠過的荒原。
果然。
防人之心不可無。
從拿到這瓶酒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它是個燙手山芋。
尤其是經歷了烏穆沁那場風波和小芸的第一次得手後,我更確信這一點。
所以,住進那家破旅店的第一晚,我就趁著獨自一人的時候,悄悄將真酒換入了這個提前準備好的、毫不起眼的舊玻璃瓶裡,深藏在行李最底層。
而那個珍貴的玉瓶裡,我只灌了半瓶涼白開,依舊貼身放著,當作誘餌。
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尤其是小芸這種手段詭異、防不勝防的賊。
她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走第一次,就絕對會嘗試第二次。
她以為她贏了,拼著斷指的風險,付出了慘痛代價,終於拿走了真正的目標。
卻不知道,她偷走的,不過是一個裝了清水的空殼。
她所有的表演,所有的算計,甚至她承受的痛苦,在我眼裡,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我摩挲著手中這個土氣卻沉甸甸的玻璃瓶。
小芸……盜門……
這樑子,算是徹底結下了。
等以後……新賬舊賬一起算!
火車轟鳴,向著南方疾馳。
窗外的風景不斷變換,而我手中的真酒,安然無恙。
火車噴吐著白汽,緩緩停靠在金河市老舊的車站。
空氣中瀰漫著煤灰和北方冬日特有的乾冷氣味,與草原那種凜冽純淨的寒冷截然不同。
我拎著那個不起眼的帆布包,隨著人流擠出嘈雜的車站,沒有片刻停留,徑直招了輛破舊的計程車,報了個地址。
車子在擁堵而喧囂的市區穿行,最終拐進一條狹窄、汙水橫流、掛著雜亂招牌的舊街。
在一扇不起眼的、漆皮剝落的木門前停下。
付錢下車。
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一股熟悉的酒味和渾濁氣息撲面而來。
西門堂口。
堂口裡光線昏暗,大冬天的,更是冷清得可憐。
只有角落裡零星坐著幾個裹著棉襖打盹的老頭,還有一個穿著單薄、正在費力拖地的半大孩子。
瘸腿張還是老樣子,裹著一件油光發亮的舊棉襖,歪靠在他那張磨得發亮的破太師椅裡,一條打著夾板的斷腿直挺挺地架在旁邊的凳子上。
他手裡捏著個癟癟的鋁製酒壺,正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眼神渾濁地望著天花板發呆。
聽到開門聲,他懶洋洋地瞥過來一眼。
看到是我,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嘟囔了一句:“喲?回來了?草原上的風雪沒把你小子埋那兒?”
我沒接他的話,走到他面前,從帆布包裡掏出那個用舊衣服裹得嚴嚴實實的棕色玻璃瓶,隔著幾步遠,手腕一抖,精準地拋向他懷裡。
瘸腿張下意識地伸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懷裡這個土裡土氣、毫不起眼的瓶子,又抬頭看看我,臉上那點懶散瞬間消失,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取代:
“這……這……你……”他舌頭有點打結,眼睛瞪得溜圓,“這麼快就搞到手了?!真……真弄來了?!”
我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開口:“我李阿寶答應的事,從不食言。”
瘸腿張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一樣,手忙腳亂地扯開纏在瓶口的麻繩,又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摳掉那層粗糙的火漆蠟封。
瓶塞拔開的瞬間——
酒香,如同有了生命般,猛地從瓶口竄出,瞬間驅散了堂口裡所有渾濁難聞的氣味,霸道地瀰漫開來!
就連角落裡打盹的老頭都迷迷糊糊地抽了抽鼻子,嘟囔著翻了個身。
瘸腿張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捧著瓶子,湊到鼻尖,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臉上的皺紋都彷彿在這一刻舒展開來。他整個人足足過了好幾秒,才猛地睜開眼睛!
那雙原本渾濁不堪的老眼裡,爆發出極致璀璨的光芒。
像是餓狼看到了血肉,像是賭徒看到了至尊寶!
“哈哈!哈哈哈!好!好酒!好酒啊!!!”
他猛地爆發出一陣嘶啞卻暢快淋漓的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堂口裡迴盪。他死死抱著那個酒瓶,像是抱著絕世珍寶,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
“真他孃的是正品,就是它!醉八仙!老子沒白等!沒白盼!”他語無倫次地喊著,低頭看著自己那條打著夾板、扭曲醜陋的斷腿,眼神裡沒有絲毫痛苦,“值了!值了!這條腿斷得值!哈哈哈哈!能嚐到這口酒,老子現在立刻死了都值!”
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酒液,閉上眼睛久久沒有睜開眼。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副癲狂的模樣,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
“酒,送到了。”我平靜地開口,“兩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