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溫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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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手已經搭在了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把手上,身後卻傳來瘸腿張嘶啞的喊聲:

“喂!小子!”

我腳步頓住,沒有回頭。

“這酒……你真不嚐嚐?”他的聲音裡還帶著未散盡的激動和酒意,卻又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這可是……多少人一輩子聞都聞不到的仙釀啊!”

我微微側頭,餘光能瞥見他依舊死死抱著那個棕色玻璃瓶,像是抱著命根子。

“不了。”我聲音平淡,“對酒,沒興趣。”

“嘖……可惜了,可惜了啊……”瘸腿張咂摸著嘴,搖頭晃腦,臉上的狂熱稍褪,笑著說:“人生一大樂趣,就這麼沒了……你小子,活得真沒勁。”

我沒接話,準備再次推門。

“李阿寶。”他又叫了一聲,這次語氣正經了些,“江湖路遠,山高水長……咱們,後會有期了。”

我放在門把上的手停住了。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股如釋重負卻又難掩蕭索的蒼涼:“我這樁憋了半輩子的心事,總算……了了。這西門堂口,撐了這麼多年,吊著一口氣,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如今,也該徹底散夥了。”

我緩緩轉過身。

他靠在破太師椅裡,那條斷腿依舊直挺挺架著,懷裡抱著那瓶“醉八仙”,臉上沒了之前的癲狂,只剩下一種心願已償後的空虛和疲憊。

陽光從高窗的破洞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也照亮他臉上深刻的皺紋和渾濁眼底那一絲揮之不去的暮氣。

英雄遲暮。

我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複雜難言。

我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世上再也沒有那個憑著一雙鐵腿和狠辣手段在金河市西門闖下赫赫兇名、讓人聞風喪膽的“鬼腳張”了。

剩下的,只是一個守著半瓶殘酒、拖著一條廢腿、在回憶裡醉生夢死的糟老頭子。

西門……這個曾經顯赫一時、令人談之色變的堂口,連同它最後一位像樣的掌舵人,從今天起,就真的不復存在了。

徹底成了過去。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昏暗、破敗、即將徹底沉寂下去的堂口,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門外,是金河市冬日午後灰白冰冷的天空,和遠處街市傳來的、屬於活人的喧囂。

門在我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裡面那最後一點屬於舊日江湖的、混雜著酒香與頹敗的氣息。

眼下,這金河市偌大的江湖盤口,明面上還撐著旗號的,就只剩下……東門那的老九,和南門那個從不說話的啞巴了。

風,似乎更冷了。

舊的江湖正在遠去。

新的江湖、陌生的江湖已經逐漸誕生。

計程車在一條煙火氣十足的舊街口停下。

付錢下車,熟悉的喧囂和市井氣息瞬間包裹而來,與草原的蒼茫遼闊截然不同,卻莫名讓人感到一絲……踏實?

剛走到那間掛著“金和會所”霓虹招牌的門口,玻璃旋轉門就被人從裡面猛地推開。

“寶爺?!”

一個穿著紅色毛衣、披著頭髮的姑娘率先衝了出來,正是陳瑤。

她看到我,眼睛瞬間亮得像燈泡,臉上綻開毫不掩飾的驚喜笑容,聲音又脆又亮:“真是寶爺!您可算回來啦!”

她扭頭就朝裡面喊,嗓門大得整條街都快聽見:“徐姐!徐姐!快出來!寶爺回來了!寶爺回來啦!”

話音剛落,一個高大壯實的身影就跟著躥了出來,是阿虎。

他穿著件緊身黑T恤,大冬天外面就披著個皮外套,肌肉賁張,看到我,先是咧嘴一樂,隨即又故意板起臉,蒲扇般的大手毫不客氣地一拳捶在我肩膀上,力道不輕:

“靠!兄弟!回來也不提前吱一聲?我好開車去車站接你啊!這麼見外!”他嘴上抱怨著,眼裡的高興卻藏不住。說完,他還故意朝棋牌室裡面努了努嘴,壓低聲音,擠眉弄眼地說:“你不在這些天,某位大姐頭明顯心情不咋地,牌都打得比平時兇,兄弟們都快扛不住了……”

我揉了揉被他捶得發麻的肩膀,笑了笑,沒接這話茬,只是隨口問:“最近場子裡沒事吧?”

“沒事!好著呢!”阿虎拍著胸脯,“有我和徐姐盯著,誰敢來這兒撒野?”

我們正說著,賭場的門簾再次被掀開。

徐晴雪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了件墨綠色的羊絨毛衣,襯得皮膚很白,頭髮隨意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手裡還捏著一副麻將牌,似乎剛從牌桌上下來。

她站在門口,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像是確認我四肢完好、沒缺斤少兩,然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麼波瀾:

“喲,還知道回來啊?我還以為你被草原上的哪個姑娘扣下當上門女婿了呢。”

她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慣常的揶揄,但那雙看著我的眼睛裡,卻有什麼東西細微地亮了一下,又迅速隱去,快得讓人抓不住。

陳瑤和阿虎在一旁默契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偷偷憋著笑。

我看著她,笑了笑,沒解釋什麼,只是說:“答應了你回來放煙花,總不能食言。”

徐晴雪哼了一聲,把手裡的麻將牌丟給旁邊的陳瑤,轉身往屋裡走,只留下一句:

“算你還有點良心。進來吧,外面冷。阿虎,去把爐子捅旺點。”

然後她瞪了我一眼,“跟我來辦公室。”

跟著徐晴雪走進她那間相對安靜的小辦公室。她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剛才在門口那副淡定甚至帶著點揶揄的模樣瞬間消失不見。

她轉過身,幾乎是立刻,眉頭就蹙了起來,雙目身上來回打量,嘴唇抿得緊緊的。

“你看看你!”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埋怨和……心疼?

“才去幾天?那破草原到底有什麼好的?又冷風又大,看看你這臉,糙得跟砂紙似的!人也瘦了一圈,黑得都快趕上阿虎了!是不是都沒吃上一頓熱乎飯?是不是光顧著跟人拼酒打架了?”

她越說越氣,甚至伸出手指,想戳我的胸口,但指尖到了跟前又頓住了,只是恨鐵不成鋼地瞪著我,那眼神活像個操心自家不著調男人的小媳婦,哪裡還有半點平時大姐頭的精明厲害。

我看著她這副瞬間從江湖兒女切換成深閨怨婦的模樣,有點想笑,又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沒接她連珠炮似的數落,我從隨身帶著的帆布包裡,拿出一個用粗糙牛皮紙簡單包著的東西,遞到她面前。

“給你的。”我笑了笑,語氣輕鬆,“草原上買的,看著挺暖和。”

徐晴雪喋喋不休的抱怨戛然而止。

她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其貌不揚的紙包上,又抬眼看看我。

她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接了過去,手指有些遲疑地解開繫著的麻繩,剝開牛皮紙。

裡面是一條厚厚的、有著濃郁民族風花紋的羊毛圍巾,顏色鮮豔而溫暖,觸手柔軟得像雲朵。

她拿著圍巾,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柔軟的羊毛,久久沒有說話。

辦公室裡的空氣突然變得很安靜,只能聽到外面隱約傳來的麻將聲和爐子裡煤塊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忽然,她猛地抬起頭!

沒有任何預兆,她一步跨上前,踮起腳尖,雙手抓住我胸前的衣襟往下一拉,溫軟而帶著一絲顫抖的嘴唇,精準又帶著點蠻橫地堵住了我的嘴!

這個吻來得突然而激烈,毫無技巧可言。

她吻得很用力,甚至有點笨拙,牙齒不小心磕到了我的嘴唇。

我僵了一下。

幾秒鐘後,她緩緩鬆開了我的衣襟,向後退了半步,臉頰染上一抹罕見的、極其動人的紅暈,眼神躲閃著,不敢直視我的眼睛,只是低頭盯著手裡的羊毛圍巾,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回來了就好,你不在,金河就好像失去了主心骨一樣。”

然後,也不等我回應,她攥著圍巾,快步的走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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