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剛剛開始(1 / 1)
初五的夜晚,金河市的年味還沒散盡,空氣裡依舊飄著淡淡的硫磺硝煙味和家家戶戶飄出的飯菜香。
賭場早早打了烊。
徐晴雪興致極高,招呼著眾人把早就囤好的幾大箱煙花搬到後面不算寬敞的院子裡。
“快點快點!阿虎你磨蹭什麼呢!青龍你去把那幾個最大的‘竄天猴’搬過來!張超你看著點引線別毛手毛腳的!”徐晴雪繫著條紅色的圍巾,指揮若定,臉頰被冷風吹得微紅,眼睛亮晶晶的,比平時在牌桌上算牌時還要精神百倍。
陳瑤興奮地在一旁拍手跳腳,張超還是那副有點蔫壞的樣子,但嘴角也掛著笑,阿虎和青龍兩個壯漢吭哧吭哧地搬著沉甸甸的煙花箱子,臉上也難得沒了平時的兇悍,只剩下憨實的笑意。
我站在屋簷下的陰影裡,看著眼前這吵吵嚷嚷、熱火朝天的一幕。
院子裡拉了一盞臨時接出來的燈泡,昏黃的光線下,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一種簡單而真實的快樂。
恍惚間,想起去年年三十,在醫院冰冷慘白的病房裡,吃的也是金河送來的餃子……那場景似乎還在眼前。
而現在……
“發什麼呆呢!”徐晴雪不知何時跑到我身邊,用手肘輕輕捅了我一下,遞過來一支粗長的香,“給你!第一個讓你點!沾沾喜氣!”
我接過那支冒著嫋嫋青煙的香,被她推著走到院子中央。
一個大號的“滿堂紅”禮花彈已經擺好。
在眾人的起鬨和期待的目光中,我彎下腰,將香頭湊近那截短短的引信。
嗤——
引信被點燃,冒出耀眼的火花。
我迅速後退幾步,站回徐晴雪身邊。
嗖——嘭!!!
一道熾烈的光柱猛地躥上漆黑的夜空,在最高點轟然炸開!
化作漫天絢爛奪目的金色紅色光雨,如同盛放的巨大花朵,將整個院落、每個人的笑臉都映照得璀璨明亮。
“哇!!!”
陳瑤和阿虎他們發出興奮的歡呼。
緊接著,更多的煙花被點燃。
嗖嗖嗖的聲音不絕於耳,天空中炸開一團又一團五彩繽紛的火焰,噼裡啪啦的響聲震耳欲聾,充滿了整個院子。
阿虎膽子大,敢拿著“手持瀑布”揮舞,銀色的火花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引來一片笑罵。
徐晴雪站在我身邊,仰著頭,絢麗的煙花光芒在她清澈的瞳孔裡不斷閃爍、明滅。
她的嘴角始終上揚著。
偶爾有特別大的響聲,她會下意識地往我這邊靠近一點點。
我靜靜地看著天空,看著身邊這些鮮活的人,聽著耳邊毫無顧忌的笑鬧聲。
胸口那股從草原帶回來的血腥氣,似乎正在被這喧鬧的、溫暖的煙火氣一點點融化。
江湖……不該只有刀光劍影,你死我活。
或許,也該有此刻這般,吵吵嚷嚷的煙火人間。
放完煙花,一群人意猶未盡地湧回屋裡。
後廚早就備好了面和餡料。
徐晴雪招呼著洗手包餃子。
“都別閒著,會包的都上手,不會包的跟著學!今晚包不夠數誰也不準睡!”她繫上圍裙,一副大姐頭派活的模樣,自己先拿起一張餃子皮示範起來。
後廚頓時熱鬧起來。
阿虎手笨,捏出來的餃子不是露餡就是奇形怪狀,被陳瑤好一頓嘲笑。
張超倒是手法嫻熟,包得又快又好,還能抽空叼著煙指點江山。
青龍沉默地坐在角落,認真地捏著每一個褶,雖然慢,但成品意外地紮實。
徐晴雪和我挨著站。
她手指靈活,一捏一個元寶似的小餃子,整齊地碼在蓋簾上。
我動作不算快,但還算有模有樣。
“喲,沒想到你還會這個?”她瞥了我一眼,有點意外。
“以前……學過一點。”我淡淡道,沒多說。
她笑了笑,沒再追問。
麵粉飛舞,歡聲笑語。
熱水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溫暖的水蒸氣瀰漫在整個廚房,玻璃窗上凝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霧,將外面的寒冷徹底隔絕。
我看著眼前這喧鬧、忙碌、卻充滿了生活氣息和溫度的景象,看著徐晴雪鼻尖沾上的一點麵粉,看著阿虎和張超為了一個破餃子爭得面紅耳赤,看著陳瑤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心裡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似乎也照進了一絲暖光。
江湖血冷,但人……總該有點溫度。
後院的喧囂和餃子熱氣漸漸散去。
人群各自回家,賭場重歸寧靜,只剩下打掃殘局的細微聲響。
我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金河市沉入夜色的輪廓,零星還有幾處未熄的燈火和遠處河面倒映的微光。
徐晴雪收拾完廚房,擦著手走過來,靠在我旁邊的牆上,順著我的目光往外看。她臉上的紅暈和笑意淡去,恢復了平日裡的精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看什麼呢?”她問,聲音輕了些。
“看看這金河。”我收回目光,轉向她,“最近,還太平嗎?”
徐晴雪嗤笑一聲,帶著點嘲弄:“太平?這地方什麼時候真正太平過?”她抱起手臂,“賭場那邊還是老樣子,咱們金河現在是龍頭老大。張老闆的戲園子倒是越來越紅火,三教九流的人都往那兒湊,熱鬧是熱鬧,水也渾得很。”
她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聲音壓低了些:“至於要門那邊……東門的老九,最近動靜不小。手底下的人越來越多了,胃口也越來越大。聽說已經不滿足於收點保護費、倒騰些見不得光的‘小生意’了,好像搭上了幾條新線,想玩更大的。”
她看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提醒:“他那個人,野心從來就不小。以前還藏著掖著,現在……有點按捺不住了。你得留點神。”
我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意外。老九的野心,從一開始接觸,我就看得分明。
他不是甘於偏安一隅、守著老規矩過日子的人。
“只要他的手,別伸得太長,別碰到不該碰的東西,別踩過金河這條線。大家相安無事。”
我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裡沒有絲毫轉圜餘地:“如果他非要試試……伸過來的爪子,我不介意幫他剁掉。”
徐晴雪看著我,沒說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眼神複雜,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我沒接話。
又站了片刻,我轉身拿起外套:“我出去一趟。”
“這麼晚?”徐晴雪有些詫異。
“嗯,見個人。”
沒有多說,我推門走入金河市初春夜晚依舊料峭的寒風中。
沒有打車,我沿著記憶中的路線,步行穿過幾條越來越冷清、越來越破舊的街道。
空氣潮溼。
最終,在那條几乎被遺忘的老街盡頭,看到了那間當鋪。
不過與往日不同,裡面亮著昏暗的燈光。
門面狹小,招牌老舊得幾乎看不清字跡,木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我推門進去,門上的銅鈴發出喑啞的“叮噹”聲。
店裡逼仄,擁擠,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灰塵和陳舊物品混合的氣味。
櫃檯後面,不是札木合,是個那個戴著老花鏡、撥弄算盤的老頭,他聞聲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透過鏡片打量了我一下,沒說話,又低下頭去,彷彿我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影子。
我的目光掃過店內。
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札木合在嗎?”我開口問道,聲音在寂靜的店裡顯得有些突兀。
老頭撥算盤的手停了一下,頭也沒抬,用沙啞的聲音回道:“東家不在。有些日子沒來了。”
意料之中。
那個自稱“札木合”的男人,神秘得像草原上的風,來去無蹤。
這個名字,十有八九也是個幌子。
一個能輕易拿出醉八仙做局、對草原隱秘瞭如指掌、又能在這金河市最不起眼的角落經營著這麼一間古怪當鋪的人,絕不可能只是個簡單的、倒騰物資的邊貿商人。
這間當鋪,也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普通。
我站在店裡,沉默了片刻。
櫃檯後的老頭也不再理會我,繼續撥他的算盤,彷彿我根本不存在。
金河市這潭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表面的賭場、戲園、要門紛爭之下,似乎還潛藏著另一股更隱秘、更難以捉摸的暗流。
而那個神秘的“札木合”,很可能就是這暗流中的一環。
我轉身,默默走出當鋪。
門上的銅鈴再次發出喑啞的輕響。
門外,夜色更深,寒風捲過空蕩的街道。
方丈的算計、札木合的交易、瘸腿張的退隱江湖……
河州老江湖中的十三太保。
排名第一的丐頭。
瘋和尚!
金師爺。
這些已經退隱消逝的人,又是否真的退隱?
謎團依舊籠罩,但我知道,有些事情,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