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鎮河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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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從擁擠喧囂的隊伍裡擠出來,手裡捏著兩張皺巴巴、印著晚上十點發車的長途汽車票。

空氣溼熱得讓人喘不過氣,各種難以辨明的方言和體味混雜在一起。

讓這個地方顯得陌生。

北方雖然也魚龍混雜,但至少語言是通的。

而這裡卻不同。

人心難測。

剛把票揣進兜裡,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幾個皮膚黝黑、顴骨高聳、穿著混雜著民族特色和廉價漢族服飾的漢子就圍了上來。

他們的眼神中,我看到了兩個字。

排外。

當然還有另外的東西。

那就是看看能不能在我們身上弄點錢走。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嘴裡叼著劣質捲菸的男人,操著半生不熟、腔調古怪的普通話,主動湊近問道:

“老闆,坐車?要去哪裡?”

他的目光在我和張小玲身上快速掃過,尤其在張小玲身上停留了片刻。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介面道,發音更含糊,但關鍵詞聽得清楚:“去勐拉嗎?勐拉去不去?我們有車!快!舒服!”

張小玲被這幾人身上濃重的汗味和菸草味燻得後退半步,下意識地往我身邊靠了靠,眉頭緊皺,用手帕掩住口鼻,眼神裡流露出明顯的嫌惡。

勐拉。

這個名字讓我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正是我們此行的最終目的地,那個茶商的所在地。

那是一個極為特殊的地方,坐落在這片綿延邊境線的模糊地帶。

行政上歸屬這邊,但實際上,由於歷史遺留問題和複雜的地理民族因素,那裡的管控相對鬆散,自成一體,魚龍混雜,是三不管地界的代名詞。

各種勢力盤根錯節,走私、賭博、以及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在那裡半公開地進行著。

那裡聚居著多個跨境而居的少數民族,信仰也頗為獨特。

他們普遍信奉一種融合了原始自然崇拜和南傳上座部佛教的獨特宗教,更準確地說,是一種深受印度早期佛教影響,又摻雜了大量本地鬼神傳說的“印度佛教”變體。

男童出生後,到了一定年紀,往往不是送入普通學校,而是被送進遍佈村寨的、大大小小的佛學院(更像是一種傳統的宗教私塾)學習經文和儀軌。

幾乎每個男人一生中都有一段出家為僧的經歷,短則數月,長則數年,這才算完成了某種社會意義上的“成人禮”。

因此,在勐拉一帶,隨處可見身穿暗紅色或赭黃色僧袍、剃著光頭的僧侶,他們不僅是宗教象徵,也深入參與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地位特殊。

這也造就了勐拉人一種矛盾的特質:一方面,他們普遍虔誠信佛,舉止可能溫和有禮;

另一方面,長期生活在那種複雜的環境下,為了生存,爭奪資源,私下裡可能又極為彪悍勇猛,甚至鋌而走險。

不能輕易以貌取人。

叼煙的男人見我們沒立刻拒絕,尤其是看我神色平靜,立刻更熱情地推銷:“我們的車好!比大巴快!不用等!馬上走!價格好商量!”

他指了指車站外停著的一排看起來頗為破舊、車窗貼著深色膜的麵包車和吉普車。

張小玲扯了扯我的袖子,低聲道:“別理他們,坐正規大巴安全點……”

那幾個黑車司機似乎聽懂了,臉上熱情不變,但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

叼煙的男人嘿嘿笑了兩聲,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大巴?慢!擠!不安全!我們的車,舒服,直接送到地方!老闆,考慮一下?”

我目光掃過那幾個司機,他們的手關節粗大,膚色是常年跑野路的黝黑,眼神裡有種混生活的油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勁。

他們的車也大多經過改裝,底盤高,輪胎磨損嚴重,顯然常跑崎嶇難行的邊境山路。

“不用了。”我聲音平淡,拒絕得沒有一絲餘地,同時側身將張小玲完全擋在身後。

見我態度堅決,那幾個司機互相看了一眼,撇撇嘴,也沒過多糾纏,嘟囔了幾句聽不懂的方言,轉身又去尋找下一個潛在目標了,就像嗅到別處氣味的鬣狗。

大約等了兩個小時。

終於擠上了那輛破舊不堪、散發著濃重汗臭、機油味和某種食物餿掉混合氣味的長途大巴。

車內燈光昏暗,座椅套油汙發亮,過道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蛇皮袋、揹簍和雞籠,甚至還有兩隻被捆著腳、不斷撲騰的活雞。

張小玲一踏上車門,臉色就白了三分。

她捂著鼻子,高跟鞋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汙漬,眼神裡充滿了後悔和抗拒。

車上早已坐滿了人,大多是皮膚黝黑、穿著樸素的當地人和一些看起來像小商販的旅客。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這個穿著光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漂亮女人身上。

她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往我身後縮了縮,手指緊緊攥著我的衣角,低聲道:“這……這怎麼坐啊……”

我面無表情,目光快速掃過車廂。

最後排還有兩個連著的空位,但旁邊坐著幾個膀大腰圓、剃著青皮頭、脖子上掛著佛牌、眼神不善的年輕漢子。

正不懷好意地衝著我們這邊咧嘴笑,用方言低聲議論著什麼,目光在張小玲身上肆無忌憚地來回掃蕩。

我拉著張小玲,徑直朝後排走去。

走到那幾個漢子面前,我沒立刻坐下,而是站定,目光平靜地迎上他們挑釁的視線。

車廂裡嘈雜的聲音似乎安靜了些許,不少人都暗中注意著這邊的動靜。

我知道,現在必須要做點什麼震住他們。

否則,這一路上能否平安,還真不一定。

我抱了抱拳,開口不是普通話,而是一套混雜了當地某些黑話和江湖切口的方言:

“西北懸天一片雲,烏鴉落在鳳凰群。”

“各位老大,兄弟初來寶地,不懂規矩,兩眼一抹黑。”

這翻話是表明我們外來身份,將姿態放低。

“但江湖一碗茶,端平靠大家。”

這句話是暗示我講究規矩道義。

“金山銀山聚寶盆,走馬揚鞭挎槍人。”

暗示自己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是朋友,遞煙敬酒好說話。”

“是冤家,三刀六洞也不怵。”

我頓了頓,目光如冷電般掃過那幾個臉色微變的漢子,最後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道:

“出門在外,求財不求氣。但誰要是覺得外來的和尚好唸經,想捏軟柿子,刮油水……”

“……那恐怕是燒香找錯了廟門,看走了眼!”

這番半文半白、軟中帶硬、透著十足江湖氣又精準點明利害關係的話,瞬間澆滅了那幾人臉上的嬉笑和猥瑣氣焰。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

他們顯然聽懂了話裡的意思,知道眼前這個看起來沉默寡言的外地人,絕不是他們想象中可以隨意拿捏的“肥羊”,而是個深諳江湖規矩、甚至可能手底下有硬茬子的老江湖。

那個看起來為首的光頭漢子,臉色變幻了幾下,最終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當地的土話,大致是“誤會誤會”的意思。

然後悻悻地往窗邊挪了挪屁股。

給我們在靠過道的位置騰出了更多空間。

其他幾人也紛紛移開視線,不再明目張膽地打量。

車廂裡暗中關注這邊的其他人,也似乎鬆了口氣,或者失去了看熱鬧的興趣,重新恢復了嘈雜。

我這才示意張小玲坐下,自己坐在靠過道的位置,將她與那幾人隔開。

張小玲驚魂未定地坐下,緊緊靠著我,“你……你剛才跟他們說什麼了?他們好像……怕了?”

“沒什麼。”我淡淡回了一句,目光投向窗外濃重的夜色,“一些老掉牙的江湖話,嚇唬人罷了。”

大巴車引擎轟鳴著啟動。

顛簸著駛出車站,投入邊境線漆黑蜿蜒,前途未卜的盤山公路。

車窗外,

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和連綿的黑色山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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