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巖老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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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舊的大巴車在晨霧中顛簸了最後一段泥濘山路,終於喘著粗氣,停在了勐臘縣城邊緣一個塵土飛揚的簡陋車站。

車門開啟,潮溼、帶著濃重泥土和植物腐爛氣息的空氣湧了進來。天色灰濛濛的,遠山籠罩在薄霧中,四周是連綿起伏的墨綠色茶山,層層疊疊的梯田沿著山勢蜿蜒。

乘客們如同驚弓之鳥,倉惶地拎著行李四散離去,沒人敢多看我們一眼。

我拎著簡單的行李包下車,左臂依舊陣陣抽痛,腫脹未消。

張小玲跟在我身後,臉色依舊有些蒼白,高跟鞋踩在泥地上,深一腳淺一腳,昂貴的褲腳沾上了泥點,她也顧不上了,只是緊緊跟著我。

“現在怎麼辦?”她聲音還有些發虛,下意識地靠近我,警惕地打量著這個陌生而略顯混亂的邊境小城。街道上行人不多,大多膚色黝黑,穿著樸素,看我們的眼神帶著好奇。

“聯絡你那個茶商老闆。”我聲音平靜,目光掃過街道兩旁那些掛著民族文字和漢字招牌的簡陋店鋪。

張小玲定了定神,從那個依舊光鮮的小包裡掏出衛星電話,走到一旁稍微僻靜點的角落,深吸了一口氣,才開始撥號。

我站在她旁邊,看似隨意地靠著牆,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幾個蹲在街邊抽菸、皮膚黝黑的年輕人朝我們多看了幾眼,交頭接耳地說著聽不懂的方言。

電話似乎接通了。

張小玲的聲音立刻變得嬌嗲而熱絡:

“喂~是巖老闆嗎?哎呦!可算聯絡上您了!是我呀,小玲!對對對……我們到勐臘啦!剛下車,這一路可真是……唉,不提了不提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帕扇著風,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哎呀,生意不成買賣在嘛,就算談不成,您也好歹見一面啊?”她語氣誇張,“您看……咱們什麼時候方便見一面?把這事兒定了?我們這人生地不熟的……”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些什麼。

張小玲臉上的笑容更盛,連連點頭:“哎!好!好!明白!茶山是吧?我知道那地方!清淨!好談事情!”

她捂住話筒,壓低聲音快速對我道:“他說在城南的‘帕沙’茶山半山腰的涼亭見,那兒清靜,沒人打擾。”

我微微頷首。

張小玲鬆開手,繼續對著電話笑:“成!巖老闆您定地方就好!我們這就過去!大概……一個小時能到?好嘞!一會兒見!等著您啊!”

她掛了電話,長長舒了口氣,額角有些細汗。

她轉向我,“約好了,帕沙茶山,半山腰的觀景涼亭。他說……在那兒等我們。”

“帕沙茶山……”我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投向城南方向那一片被晨霧籠罩的連綿山巒。

茶山。

這地方選得倒是“風雅”,也足夠偏僻。

“走吧。”我沒多說,拎起行李包。

張小玲連忙跟上,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問:“就……就我們倆去?會不會……”

“不然呢?”我打斷她,腳步未停,“你還想帶個鑼鼓隊去敲鑼打鼓?”

張小玲被噎了一下,撇撇嘴,沒再吭聲。

我們攔了一輛當地常見的、破舊的三輪摩托車,用生硬的普通話加手勢比劃了半天,司機才勉強明白要去帕沙茶山。

車子突突突地冒著黑煙,載著我們駛出縣城,拐上一條更加狹窄、坑窪不平的盤山土路。

路兩旁是望不到邊的茶園,墨綠色的茶樹整齊地排列在梯田上,一些早起的茶農戴著斗笠,揹著竹簍,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越往山上走,霧氣越重,空氣越涼,人煙越稀少。

終於,三輪車在一個岔路口停下,司機嘰裡咕嚕地指著旁邊一條更陡峭的石階小路,示意只能到這裡了。

付錢下車。

四周寂靜無聲,只有濃霧和偶爾幾聲不知名的鳥鳴。

石階溼滑,長滿青苔。

我和張小玲一前一後,沿著石階向上爬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山間顯得格外清晰。

爬了約莫二十多分鐘,前方霧氣中隱約出現一個飛簷翹角的木質涼亭的輪廓,孤零零地矗立在半山腰一塊突出的平地上。

亭子裡,似乎已經有人影在等候。

我們站在石階小路的盡頭,面前是一塊人工開闢出來的、約莫半個籃球場大小的泥土地平臺。

平臺邊緣,一座飛簷翹角的簡陋木質涼亭孤零零地矗立著,亭柱上的紅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灰白的木質紋理。

亭子中央擺著一張粗糙的石桌和幾個石凳。

涼亭之外,視線所及,是無邊無際的墨綠色茶海。

整片整片的山巒,從腳下一直蔓延到天際線,全部被改造成了一層又一層的茶樹梯田。如同巨大的綠色階梯,沿著山勢蜿蜒起伏,整齊劃一。

晨霧如同乳白色的輕紗,在這些綠色的階梯間緩緩流動。

太安靜了。

除了偶爾從極遠處傳來的、模糊的採茶人的吆喝聲,便只剩下風吹過茶樹叢的沙沙聲。

涼亭裡,石桌旁,早已坐著一個人。

他背對著我們來的方向,面朝萬畝茶山,似乎正沉浸在無邊的綠意和晨霧之中。

身上穿著一套異常潔白的棉麻對襟衫和寬鬆長褲,纖塵不染,與這泥濘的環境格格不入。

身形略顯清瘦,坐姿卻很挺拔。

聽到我們走近的腳步聲,他才緩緩轉過身來。

大約四十歲上下的年紀,面容清癯,皮膚是常年生活在亞熱帶地區的淺棕色,眉眼細長,嘴角天然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看起來竟有幾分儒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手,正不緊不慢地捻動著一串深褐色的、油光水滑的沉香木佛珠,動作嫻熟而寧靜。

看到我們,他臉上的笑意加深了幾分,站起身,雙手合十,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帶著濃郁東南亞風情的問候禮。

動作自然流暢,顯然早已習慣。

“薩瓦迪卡。”他開口,聲音溫和,語調舒緩,“兩位一路辛苦了。鄙人巖察猜,恭候多時了。”

他的普通話帶著明顯的滇西口音和泰緬語調,聽起來有些奇特,但並不難懂。

張小玲微微鞠躬回禮:“巖老闆您好!久仰久仰!我是張小玲,這位是李……”

巖察猜溫和地笑了笑,抬手輕輕打斷了她的話,目光卻落在我身上,笑道:

“李先生。我知道的。二位,請坐。”

他側身,示意石桌對面的石凳。

石桌上,早已擺好了一套質樸的紫砂茶具,一個小炭爐正咕嘟咕嘟地燒著水,旁邊放著一餅用棉紙包裹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普洱茶。

氣氛寧靜祥和,茶香嫋嫋,主人溫文爾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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