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更大的石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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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亭內,茶香嫋嫋,氣氛卻暗流湧動。

巖察猜親自執壺,動作行雲流水般燙杯、洗茶、沖泡,深紅色的茶湯注入小巧的白瓷杯中,色澤醇厚,香氣沉穩。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自己率先端起一杯,細細品了一口,神態悠然。

張小玲端起茶杯,卻沒有立刻喝。

她輕輕嗅了嗅茶香,又仔細觀察了一下茶湯色澤,這才小啜一口,在口中細細品味片刻,緩緩嚥下。

“巖老闆,”她放下茶杯,笑了笑說道:“不愧是帕沙核心區的古樹春尖。這香氣,這厚度,這回甘……市面上那些號稱‘老班章’‘冰島’的拼配貨,跟您這比起來,簡直是雲泥之別。”

巖察猜微微一笑,捻動著佛珠,語氣平和:“張老闆是懂茶的人。這一片山頭的靈氣,都在這口茶裡了。”

“正因為懂,才不敢糟蹋好東西。”張小玲順勢接話,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熱切而真誠,“巖老闆,不瞞您說,我這次千里迢迢從河州趕過來,就是衝著您手裡那幾批壓箱底的老料子來的。‘06年的帕沙古樹純料’,‘08年那批沒壓餅散放著醇化的荒山野茶’……還有,聽說您前年收了一批極品的‘茶後’單株料子?”

她如數家珍,每個詞都精準地戳在資深茶客的癢處,顯示出她絕非臨時起意,而是做足了功課,對巖察猜手裡的寶貝瞭如指掌。

巖察猜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又被笑意掩蓋:

“張老闆訊息真是靈通。連那批單株都知道?”

“做我們這行的,鼻子不靈,耳朵不尖,早就餓死了。”張小玲輕笑,語氣帶著幾分自嘲,卻又透著自信,“我那‘蘭香茶舍’在河州雖不算頂尖,但也攢下些老客。他們嘴巴刁,尋常貨色入不了眼。好東西,得有懂行的人來品,才能顯出它的價值,不是嗎?”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巖老闆,您開個價。只要東西對,價錢好商量。這批貨到了河州,我有信心能讓它們成為圈子裡新的標杆。這對您巖家的名聲,也是好事。”

她的話滴水不漏,既捧了對方,又展示了自身實力和渠道,還點明瞭互利共贏的可能。

然而,巖察猜只是慢悠悠地品著茶,臉上那溫和的笑容絲毫未變,彷彿聽到的只是幾句無關緊要的恭維。

他輕輕放下茶杯,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平和:

“張老闆是明白人,說的話也在理。可惜啊……”

他拖長了語調,目光掃過亭外無垠的茶山,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惋惜:

“您說的這幾批料子,惦記的人……太多了。”

他轉回頭,看著張小玲,眼神裡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意:“省城來的幾位大老闆,開出的價碼,能把我這亭子都堆滿金條。東南亞那邊,幾位有頭有臉的先生,派來的管家,這會兒還在山下鎮子裡等著我的回話。甚至……更北邊一些不方便露面的朋友,遞過來的條子,分量也重得很啊。”

他輕輕嘆了口氣,彷彿十分為難:“我巖某人就是個小小的茶農,守著祖傳的幾片山頭,賺點辛苦錢。哪邊都得罪不起。手心手背都是肉,給誰不給誰……難辦啊。”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甚至帶著點自謙,但其中透露出的資訊卻讓人心驚。

這早已超出了普通茶葉買賣的範疇,牽扯到的勢力和利益盤根錯節,水深得很。

張小玲臉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只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凝重。

她顯然也沒料到競爭如此激烈,且背景如此複雜。

涼亭裡的氣氛,隨著巖察猜這番話,看似依舊茶香怡人,實則已然多了一份無形的壓力。

茶過三巡,石桌上的紫砂壺裡的水添了又添,茶湯顏色漸漸變淡。

張小玲又嘗試了幾次,或旁敲側擊,或直截了當,甚至隱晦地暗示可以接受更高的價格或附加條件,試圖重新將話題拉回那幾批珍貴茶葉的交易上。

但巖察猜始終面帶那副溫和的笑容,不緊不慢地捻動著佛珠,用一些“好茶需靜心品”、“緣分未到急不得”、“各方朋友都需照拂”之類圓滑得如同鵝卵石的話術,輕巧地將話題帶過,既不明確拒絕,也絕不鬆口承諾。

他的目光,反而落在我身上。

我始終沉默地坐在石凳上,面前的茶几乎沒動,目光平靜地看著亭外雲霧繚繞、連綿起伏的茶山,彷彿對這場暗流湧動的談判毫無興趣。

終於,巖察猜似乎徹底失去了與張小玲周旋的耐心。

他輕輕放下茶杯,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打斷了張小玲又一次試圖報價的嘗試。

他轉過頭,此刻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靜水,直直地看向我,嘴角依舊噙著那抹溫和的弧度,說道:

“張老闆,茶葉的事,不急。好茶,總得等懂它的人。”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在我臉上細細打量,彷彿要透過我平靜的外表,看到些什麼別的東西。

“這位李先生……”他頓了頓,“我倒是……聽說過一點關於你的故事。”

亭內的空氣似乎瞬間凝滯了一下。

我依舊面無表情,只是迎著他的目光,沒有任何表示。

巖察猜似乎並不期待我的回應,自顧自地緩緩說道,手指依舊不緊不慢地捻動著佛珠:

“聽說……前陣子在你們河州,有一夥走了背字的老千,栽了個大跟頭,差點把祖傳的飯碗都砸了。”

他輕輕笑了一聲,像是覺得很有趣:“那夥人,手藝不算頂尖,但路子野,心也黑,在西南這片地界混跡了十幾年,也算有點名號。沒想到啊……跑去北邊想撈偏門,卻一頭撞上了鐵板。”

我想了想,巖察猜大概是說的吳有信那夥人。

“聽說……讓他們栽得那麼慘的,是位過江的猛龍?年紀不大,手段卻硬得很,玩的是正宗的‘千門’手藝,把他們那點不上臺面的‘腥活’碾得粉碎?”

他微微眯起眼睛,

“巧的是……那夥不成器的東西,早年就是從滇南這邊……從我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的。說起來,也算有點香火情分。”

他身體靠回椅背,捻動佛珠的速度微微加快,聲音卻依舊平和:

“李先生……你說,這江湖,是不是太小了點?”

涼亭裡一片寂靜,只剩下炭爐上茶水咕嘟的微弱聲響,以及遠處茶山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張小玲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白,緊張地看著我,又看看巖察猜,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

我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回視著巖察猜那雙看似溫和、實則銳利的眼睛。

“巖老闆訊息靈通。”我開口,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江湖路窄,撞見幾只不開眼的攔路野狗,順手清理一下,免得礙事。很正常。”

巖察猜聞言,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眼底卻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他輕輕頷首,像是贊同,又像是別有深意:

“順手清理……說得真好。年輕人,是得快意恩仇。”

他話鋒一轉,手指停止捻動佛珠,輕輕點著石桌桌面:

“就是不知道……李先生這順手清理的手藝,除了對付幾條野狗,還能不能……搬開更大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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